那簇由上百根微型探針組成的金屬花朵。
在約翰·瑞德上尉的瞳孔中,緩緩放大。
冰冷的,幽藍色的光。
刺痛了他的視網膜。
他想閉上眼睛。
他的眼瞼卻像被兩根無形的鋼釘,死死撐開。
他想扭開頭。
他的脖頸僵硬得如同灌滿了水泥。
他想尖叫。
他的聲帶拒絕發出任何聲音。
意識,被囚禁在一具不屬於自己的軀殼裡。
一個最前排的觀眾。
被迫觀看自己被活體解剖。
恐懼。
極致的,純粹的,恐懼。
像冰冷的液氮,從他的脊椎一路灌進天靈蓋。
凍結了他最後的思考能力。
他能聞到。
那根機械臂帶來的味道。
一種混合著臭氧與機油的,冰冷的金屬腥味。
他能感覺到。
探針頂端散發出的微弱靜電。
讓他眼球表面的水分都在微微顫抖。
然後。
它刺了下來。
沒有疼痛。
甚至沒有觸感。
那簇探針彷彿沒有實體。
它們穿過了他的角膜。
穿過了他的晶狀體。
直接沒入了他大腦最深處。
一瞬間。
約翰的世界消失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
不是黑暗。
是資料。
無窮無盡的資料洪流。
他三十四年的人生。
他童年的夏天,在堪薩斯麥田裡追逐螢火蟲的記憶。
他第一次親吻艾米麗時,嘴唇上那櫻桃味唇膏的甜膩。
他在西點軍校背誦的每一條飛行手冊。
他昨晚寫給女兒的那封沒有寄出的信。
所有的一切。
都被變成了冰冷的0和1。
被讀取。
被複制。
被上傳。
他不再是約翰·瑞德。
他是一個被開啟的檔案。
一個等待被歸檔的生物樣本。
……
夏延山,北美防空司令部。
“‘普羅米修斯’失去聯絡!”
“所有機組訊號中斷!”
“上帝!他們的飛行軌跡……他們在降落!”
“降落在哪兒?!那片鬼地方連個駱駝糞都找不到!”
一個又一個帶著恐慌的報告聲,在巨大的指揮中心裡此起彼伏。
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
道格拉斯·麥克阿瑟站著。
揹著手。
如同一尊花崗岩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著主螢幕。
螢幕上,是十二架B-29最後傳回的畫面。
那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男人。
那個名為楊富貴的魔鬼。
那句冰冷的回禮。
“請看,你們的,頭頂。”
頭頂?
麥克阿瑟下意識地抬了抬頭,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他頭頂,是厚達六百米的花崗岩山體。
和這個星球上最堅固的軍事堡壘。
虛張聲勢。
“將軍!”
一個雷達操作員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的聲音尖銳,扭曲。
帶著哭腔。
“高空……高空出現大量無法識別的高速目標!”
“數量……無法統計!”
“它們正在再入大氣層!”
“目標……目標是整個北美大陸!”
轟——
整個指揮中心炸了。
“是他們的核彈!他們發射了核彈!”
“開啟反導系統!攔截!不惜一切代價攔截它們!”
“沒用的!太多了!太多了!”
主螢幕畫面切換。
北美大陸的三維防禦地圖。
地圖上,代表著美利堅核武庫的上千個綠色光點。
內布拉斯加州的“民兵”。
懷俄明州的“和平衛士”。
深海之下,遊弋的“三叉戟”核潛艇。
它們是這個帝國最後的牙齒。
是麥克А瑟這場豪賭的全部底牌。
然後。
他看見了。
一場覆蓋了整個螢幕的流星雨。
無數赤紅色的光點,從太空呼嘯而下。
精準地砸向每一個綠色的光點。
喬治·巴頓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血色褪盡。
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柯蒂斯·李梅的胳膊,指甲深陷進對方的皮肉。
“那是甚麼……那是甚麼東西……”
“喬治,你他媽的快把我的胳膊捏斷了。”
李梅沒有看他,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聲音乾澀。
那雙永遠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作為戰略空軍的司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意味著甚麼。
那不是爆炸。
螢幕上沒有升起任何蘑菇雲。
沒有火光。
沒有衝擊波。
當一個紅點與一個綠點重合的瞬間。
那個綠點。
就那麼悄無聲息地。
消失了。
不是被摧毀。
是,被抹除。
像一個會計,用橡皮擦,擦掉了賬本上一筆錯誤的條目。
乾淨。
利落。
不留一絲痕跡。
第一個。
第二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指揮中心裡,山呼海嘯般的咆哮與吶喊,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死神的呼吸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停止了動作。
他們站著,或者坐著。
像一群集體斷電的機器人。
只是呆呆地看著螢幕上。
那場無聲的,優雅的,卻又無比殘忍的屠殺。
一個又一個代表著美利堅最高武力的核彈發射井。
在地圖上熄滅。
那片曾經璀璨的綠色星河,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
麥克阿瑟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夢囈般的呻吟。
“不……這不可能……”
“這是騙局……是光影戲法……”
他伸出手。
顫抖著。
指向螢幕上一個即將熄滅的光點。
“接通奧佛特基地!”
“我要和亨德森將軍通話!”
“現在!立刻!”
無人應答。
通訊兵臉色慘白地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螢幕上。
那個代表奧佛特空軍基地的綠點。
閃爍了一下。
然後。
徹底熄滅。
寂靜。
指揮中心裡,連心跳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伺服器散熱風扇那單調的嗡嗡聲。
在為一個帝國的死亡伴奏。
麥克阿瑟僵硬地站在那裡。
他臉上的狂熱,信念,與驕傲。
像一面被重錘砸碎的鏡子,正在一片片剝落。
露出下面那蒼白的,空洞的,絕望。
他輸了。
輸得如此徹底。
如此滑稽。
他以為自己是盜火的普羅米修斯。
結果。
他只是一隻撲向太陽的飛蛾。
連一絲灰燼都沒有剩下。
咔噠。
一聲輕微的脆響。
是巴頓將軍腰間那把象牙柄的左輪手槍。
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把跟隨了自己半生,飲過無數敵人鮮血的武器。
此刻,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像一塊無用的廢鐵。
“我們……”
他喃喃自語。
“我們,甚至,都不是他們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