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最深處,那片常年被白色蒸汽籠罩的溫泉區,此刻已經變成了個熱火朝天的大工地。
上百名士兵赤膊上陣,渾身汗水在灼熱的空氣裡蒸騰,正用新出廠的錳鋼鋼釺,費力地挖掘一個巨大的深坑。
“當!”
一鎬下去,只在堅硬的岩石上砸出個淺淺的白點,震得士兵虎口劇痛。
“他孃的,這地底下是埋了龍骨嗎?比鬼子的王八殼還硬!”一個士兵啐了口唾沫,甩著發麻的手臂罵道。
他們想不通。
為甚麼放著好好的步槍不造,子彈不產,要跑到這個鳥不拉屎、燙得腳底板起泡的地方來挖坑。
楊爺的命令,他們看不懂,但必須執行。
趙學文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他那摔碎的算盤被麻繩胡亂捆著,像個神主牌一樣死死抱在懷裡。
“楊爺!我的親爺啊!”他看著那進展緩慢的深坑,又瞟了眼旁邊一堆已經磨禿了報廢的鋼釺,心疼得嘴角直抽抽,“咱們這是幹嘛呀?給地球挖肚臍眼嗎?這得浪費多少人工,報廢多少鋼材?這賬……這賬記上去,全是虧空啊!”
王虎站在一旁,也是一頭霧水。他不懂經濟,但他懂效率。這種拿人命和最好的鋼材去磨石頭的效率,低得讓他抓狂。
“楊爺,這地方邪乎,地上燙得能煎熟雞蛋。弟兄們體力消耗太大,進展太慢。”
楊富貴站在坑邊,感受著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源源不斷的熱量。
他平靜地開口,一句話就讓所有人的挖掘動作都停了下來。
“用不著挖了,我們要利用地底的熱量發電。”
地底的熱量?發電?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超出了山谷裡所有人,包括王虎和趙學文的認知極限。
趙學文的腦子“嗡”的一聲,懷裡的算盤差點又掉在地上。
“熱……熱氣怎麼發電?對著風車用嘴吹嗎?”
楊富貴沒有解釋,再次取出了一個油布卷軸。
當那幅比之前任何圖紙都更加龐大、更加複雜的地下工程藍圖,在眾人面前展開時,整個工地都陷入了死寂。
那是一座匪夷所思的地下堡壘。
圖紙上,無數根粗壯的管道像巨蛇的血管,從一個深不見底的鑽井口延伸出去,盤根錯節,深入地底。管道連線著一個個巨大的、如同怪獸心臟般的壓力容器和蒸汽渦輪。在地面上,還有一座高聳的、結構複雜的冷卻塔。
這已經不是工程,這是神蹟。
王虎和趙學文的呼吸都停住了。
他們看著圖紙上那個標註著“地熱能轉換站”的標題,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被那萬噸水壓機反覆碾過,已經成了一片空白的漿糊。
“這……這是要在山底下……再造一座城嗎?”趙學文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這一次,楊富貴幾乎調動了所有能動用的人。
整個鐵桶山基地,徹底變成了一臺為了這個宏偉工程而運轉的戰爭機器。
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當第一臺簡易鑽機被組裝起來,開始向地底深處鑽探時,所有人都遇到了同一個噩夢。
岩石。
“嘎吱——嘎吱——”
特種合金鑽頭在岩石上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嘯,只能帶起一連串火星和淺淺的白痕。不到半個小時,一個嶄新的鑽頭就因為高溫和磨損而直接報廢。
進展,幾乎為零。
“完了!完了!這回真的踢到鐵板了!”趙學文抱著頭,蹲在坑邊,絕望地哀嚎,“這下面埋的不是石頭,是金剛石!咱們這點家底,全得砸在這無底洞裡了!”
楊富貴卻轉身,一言不發地走進了重型機械加工中心。
半小時後,當他再次走出來時,身後跟著兩名士兵,抬著一個全新的、造型奇特的鑽探裝置。
那東西沒有傳統鑽頭,只有一個閃爍著金屬寒光的、佈滿細密小孔的噴嘴。
“這是甚麼玩意兒?滋水槍嗎?”趙學文愣住了。
楊富貴沒有理他,只是下令將新裝置接上高壓水管。
“啟動。”
“嗡——”
一股被壓縮到極致的、細如髮絲的水流,從噴嘴中猛地射出!
沒有巨大的轟鳴,只有一聲輕微的“嗤”響。
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那堅硬得讓合金鑽頭都報廢的岩石,在那道纖細的水流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塊豆腐。
水刀所過之處,岩石被無聲地切割開來,一道平滑的、深不見底的切口瞬間成型。
之前寸步難行的鑽探工作,瞬間變得勢如破竹。
趙學文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如同切菜般向下推進的鑽井,感覺自己的算盤又一次不夠用了。
水……也能變成刀?
可麻煩接踵而至。
隨著鑽探深度超過百米,一股股灼熱的、帶著刺鼻硫磺味的白色蒸汽,開始從鑽孔中不斷滲出。坑底的溫度陡然升高,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
一個負責操作鑽機計程車兵,只是多吸了兩口,便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毒氣!有毒氣!”
“快!把人拉上來!”
工地瞬間大亂。
“要死人了!楊爺!這下面是閻王爺的廚房開火啦!”趙學文的慘叫聲再次劃破天際,他嚇得連連後退,生怕被那毒氣沾上一點。
楊富貴立刻下令暫停施工,對著通訊兵下令:“命令冶金車間,立刻生產一百套‘三式隔絕防護服’和‘渦輪增壓通風裝置’。”
又是兩個陌生的名詞。
但這一次,沒人再質疑了。
一個小時後,一百套造型科幻、自帶供氧系統的銀白色防護服,和幾十臺巨大的通風裝置被送到了工地。
士兵們穿上防護服,重新下到坑底。灼熱和毒氣,被徹底隔絕在外。
工程,再次全速推進!
經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瘋狂施工,鑽探深度,終於抵達了圖紙上標註的那個臨界點。
“轟隆——”
就在鑽頭打穿最後一層岩石的瞬間,一聲來自大地深處的、沉悶到極點的巨大轟鳴,猛地傳了上來!
整個鐵桶山,都隨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下一秒!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強大到足以撕裂一切的白色蒸汽巨龍,裹挾著無數碎石,從那深不見底的鑽孔中,咆哮著噴湧而出!
數百斤重的巨石被輕易地衝上百米高空,然後重重砸落!
整個山谷,都在這股原始而狂暴的力量面前,瑟瑟發抖。
“我的親孃啊!”趙學文被這毀天滅地般的景象嚇得一屁股癱在地上,尿都差點嚇出來。
但士兵們沒有慌亂。
在王虎的指揮下,他們迅速操作早已準備好的重型閥門。
“合龍!”
隨著一聲令下,一個巨大的合金蓋板,在機械的帶動下,緩緩合攏,死死地封住了那個正在噴發的鑽井口。
咆哮的蒸汽巨龍被瞬間馴服,透過粗壯的管道,湧向了旁邊那座新建成的、巨大的渦輪機房。
“嗡——嗡——嗡——”
巨大的蒸汽渦輪,開始緩緩轉動,越來越快,最終發出了雷鳴般的咆哮。
山谷裡,剛剛還因為能源過載而忽明忽暗的燈光,在這一刻,猛地大放光明!
亮度,比之前強了十倍不止!
整個山谷,亮如白晝!
趙學文呆呆地看著那座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工廠,又看了看營房門口那個徹底穩定下來、指標紋絲不動的電錶。
他感覺自己那顆守財奴的心臟,被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狠狠擊中。
兩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楊爺!無限的電……咱們的印鈔廠……能印到天荒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