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日語喝問,像一根冰冷的鋼針,扎進了所有人的心臟。
街角的黑暗裡,走出來一隊挎著步槍的日本兵,大約有十個人,領頭的是個曹長。他們手裡的電筒光柱,像幾把交叉的利劍,死死地釘在卡車上。
車廂裡,剛剛才燃起一絲希望的倖存者們,瞬間如墜冰窟。孩子們被父母死死捂住嘴,連嗚咽都發不出來。林婉兒的心跳得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她透過帆布的縫隙,只能看到那些晃動的光柱和模糊的軍綠色身影。
王虎的身體僵得像一塊鐵板。他端著三八大蓋,手指扣在扳機上,手心裡的汗水混著槍油,又滑又膩。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剛出狼窩,又入虎口,這回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副駕駛的車門,“咔”的一聲輕響,被推開了。
“巖田少佐”從車上走了下來。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甚至連看都沒看那隊如臨大敵的日本兵。他只是站在車門邊,慢條斯理地戴上一雙白色的手套,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準備參加一場晚宴。
那名日本曹長帶著兩個士兵,端著槍,警惕地走了過來。他看著楊富貴身上那身筆挺的憲兵佐官軍服,以及那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軍刀,眼神裡有些遲疑,但還是按照規矩,大聲喝問道:“口令!”
楊富貴終於抬起了眼皮,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緊張,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彷彿在看一群垃圾的蔑視。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寂靜的夜裡炸開。
所有人都懵了。
王虎懵了,車廂裡的倖存者們懵了,就連那隊日本兵也全都懵了。
那個氣勢洶洶的曹長,被這一巴掌扇得原地轉了半圈,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五道指痕。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楊富貴。
“八嘎!”楊富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用的,是純粹到不帶一絲雜質的東京口音,“見到華中派遣軍憲兵司令部的長官,就是這種態度嗎?你的上級,就是這麼教你陸軍的禮節的?”
那曹長被這聲怒斥和那口純正的東京腔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要立正道歉。但他還是強撐著最後一點職責,結結巴巴地說道:“報告長官!我們在執行清城任務……任何可疑車輛和人員,都必須接受盤查……”
“盤查?”楊富-貴冷笑一聲,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那份偽造的“特別通行證”,看也不看,直接甩在了那曹長的臉上,“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這是甚麼!”
那張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曹長像是被燙到一樣,連滾帶爬地撿了起來,藉著手電光只看了一眼,他的臉瞬間就白了。
鮮紅的“憲兵司令部”大印,和司令官私人簽章的暗記,讓他渾身的血都涼了半截。在日軍內部,憲兵司令部就是懸在所有普通軍人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他們有權在不經任何部門批准的情況下,逮捕、審訊甚至處決任何級別的軍官。
“蠢貨!”楊富貴上前一步,一腳踹在曹長的肚子上,將他踹得像蝦米一樣弓起了身子,“我們奉根本司令官的密令,連夜追捕一群藏匿在城裡的重慶分子!剛剛收到線報,他們就躲在這片廠區!你們這群廢物,在這裡巡邏了半天,連個屁都沒發現,現在還敢耽誤我的公務?!”
他指了指卡車後面,語氣森然:“這車上,就是我們剛剛抓獲的支那重要僑民和亂黨分子,正要押送去秘密審訊!如果因為你的愚蠢,導致情報洩露,或者讓任何一個犯人逃脫,我保證,你的腦袋會成為金陵城裡,第一個掛在電線杆上示眾的帝國軍人!”
那曹長一邊咳著酸水,一邊抬頭,驚恐地看了一眼被帆布蓋得嚴嚴實實的卡車。在他眼裡,那裡面坐著的,已經不是甚麼平民,而是一車能要了他命的燙手山芋。
“哈依!哈依!”曹長再也不敢有任何懷疑,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對著楊富貴一個九十度的標準鞠躬,腦袋幾乎要磕到地上,“萬分抱歉!少佐閣下!是我有眼無珠!是我該死!請您息怒!”
他身後的那群日本兵,也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跟著鞠躬,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楊富貴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一把奪過那份通行證,重新插回口袋。
“滾。”
“哈依!”
曹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帶著他的人退到路邊,再次深深鞠躬,那姿態,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嵌進地裡。
楊富貴轉身,拉開車門,重新坐回副駕駛。
王虎這才像活過來一樣,手忙腳亂地爬上駕駛室,他的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溼透了。他偷偷看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楊富貴,只覺得這位“楊爺”比真鬼子還像鬼子。剛才那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那耳光,那腳踹,那罵人的詞兒,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
“開車。”楊富貴淡淡地命令道。
“啊?哦!好!”王虎這才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擰動鑰匙,掛上檔。
卡車發出沉悶的轟鳴,在十幾個日本兵謙卑恭敬的注視下,緩緩駛出了廢棄工廠,匯入了黎明前清冷的大街。
直到卡車消失在街角,那名曹長才敢直起身子,他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臉,又看了看那片死寂的廠區,心有餘悸地對手下罵道:“都看甚麼看!一群飯桶!差點誤了憲兵隊的大事!我們走,去那邊搜!”
卡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車廂裡,倖存者們一個個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彷彿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幾乎耗盡了他們所有的力氣。
錢老闆更是直接跪在車廂裡,對著車頭的方向,無聲地磕著頭,嘴唇翕動,不知道在唸叨著甚麼。
王虎開著車,手還是抖的。他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問:“楊……不,少佐閣下……您……您以前在日本留過學?”
“我老闆是閻王。”楊富貴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殘垣斷壁,語氣平靜,“地府的業務,遍佈諸天萬界,學幾句鬼話,很正常。”
王虎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覺得,跟這位爺待久了,自己的腦子遲早也得不正常。
卡車一路暢通無阻。沿途遇到的所有日軍巡邏隊和哨卡,一看到這輛掛著特殊牌照的六輪卡,以及副駕駛上那位神情冷峻的憲兵少佐,都遠遠地就立正敬禮,根本不敢上前盤問。
這輛偽裝的死亡囚車,就這樣載著一百多個絕望的靈魂,在日軍清城的天羅地網中,如入無人之境。
車廂裡的倖存者們,從一開始的極度恐懼,慢慢變成了一種麻木的震撼。他們透過縫隙,看著窗外那些曾經熟悉,如今卻插著太陽旗的街道,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日本兵在他們的“少佐”面前點頭哈腰,一種荒誕而又奇異的感覺,在每個人心中升起。
很快,前方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樓。
中華門。
金陵城最堅固的堡壘,如今成了日軍守備旅團的司令部。城牆上,機槍陣地星羅棋佈,黑洞洞的槍口俯瞰著下方。城門洞內外,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日本兵,氣氛肅殺,遠非街面上的巡邏隊可比。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卡車在距離城門五十米的主哨卡前,被攔了下來。
這一次,攔車的不是普通計程車兵,而是一名佩戴著大尉軍銜的軍官。他身後跟著四名衛兵,個個神情彪悍,眼神銳利。
那名大尉走到車前,對著副駕駛的位置,不卑不亢地敬了個禮。
“我是守備旅團第一大隊的大隊長,上田宏。請問長官來自哪個部門?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在楊富貴的臉上和那輛卡車上來回掃視,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真正的考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