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康冷哼一聲,轉身徑直穿過朱漆大門,身影沒入王府深處。
待他走遠,另一名守門計程車兵老李才從陰影裡探出身子,拍了拍老張的肩。
“你今日是怎麼了?”
“連這點眼力勁都沒了?”
“小王爺最忌諱甚麼你不知道?”
“他就是真斷了腿,你也得說他是去踏雪尋梅,步履輕盈!”
“這些年你我搭檔守門,我護你周全,你卻這般不知輕重。”
“若因你一句多嘴,惹來殺身之禍,我可不想換一個新搭檔。”
小張臉色發白,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闖下大禍,低頭囁嚅。
“我……我只是擔心……”
“擔心也得藏在心裡。”
“在這王府,活命的法子不是忠心耿耿,而是閉嘴、看眼色、懂分寸。”
“你若不明白,遲早死在這門口。”
“有甚麼好囂張的……又不是王爺的親生兒子。”
“要不是他有個好娘,憑他也能當上‘小王爺’?整”
“日擺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老李聞言,瞳孔一縮,猛地回頭盯住小張,他左右張望,確認四周無人,才壓低聲音道。“你不要命了?”
“這話也敢說出口?”
“你忘了上個月被拖去亂葬崗的那兩個小廝?”
“就因為私下議論王妃與小王爺母子,連屍首都找不全。”
“王爺對王妃的寵愛,滿京城誰人不知?”
“你說小王爺不是親生?”
“這話若傳進王爺耳中,別說你我,怕是你全家老小,都要被剁成肉泥餵狗!”
年輕士兵渾身一顫,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年長士兵嘆了口氣,臉上充滿了羨慕的神情。
“不過……你說的,也並非全無道理。”
“你要是也有那麼漂亮的一個娘,說不準你也可以當上小王爺,哪裡還用的著天天苦哈哈的和我在這裡守門?”
完顏康不想母親知道他受傷的訊息,只要她一眼瞧見他受傷,定會淚如雨下,整夜不眠地守在床前,唸叨著“何苦爭鬥”“何必逞強”。
於是,他轉身朝父王完顏洪烈的議事廳走去,可是到後卻沒有看到人。
完顏康攔住一名正欲退下的太監,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父王呢?”
那太監躬身行禮,聲音尖細。
“回小王爺,王爺被陛下急召入宮了,說是軍情緊急,漠北有異動,陛下要與王爺商議邊防部署。”
“您若有要事,奴才可代為傳話,等王爺回府,立刻稟報。”
完顏康勉強一笑,嘴角卻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表情。
“我……只是想他了,便來看看。”
他說完,轉身便走,他沒有回自己的寢殿,也沒有去尋醫問藥,而是徑直走向王府後園深處——那片被高牆圍起、常年不見陽光的幽靜小院。
那裡,住著他的師父,梅超風。
梅超風,人稱“鐵屍”,曾是桃花島黃藥師門下弟子,與“銅屍”陳玄風私逃出師門,盜走《九陰真經》殘卷,從此踏上歧路。
如今她雙目失明,卻因失明而聽覺通神,五感敏銳如野獸,一呼一吸皆能感知十丈內動靜。
小院門扉半掩,院中枯梅橫斜,寒氣森森。
梅超風正盤坐於石臺之上,雙手結印,周身真氣流轉,如黑霧繚繞。
忽而,她眉心一動,耳廓微顫。
“誰?”
“師父,是我,康兒。”
“康兒?”
梅超風緩緩睜眼——那是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眼白泛黃,可她卻“看”得比誰都清楚。
“你這個時候來,是想請教武功?”
“還是……又在外面闖禍了?”
完顏康苦笑。“師父,我想問您……您教我的九陰白骨爪,是不是……沒有教全?”
話音未落,梅超風猛然睜目,雖無光,卻似有電光迸射,她怒極反笑。
“呵……你竟懷疑我?”
下一瞬,她袖袍一揚,一掌拍出,掌風如刀,直逼完顏康胸口。
完顏康由於身上有傷,加上梅超風突然出手,完顏康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砰”地撞在院牆之上,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衣襟。
梅超風霍然起身,盲眼朝向他跌落的方向,眉頭緊鎖。
“你——!”
“我只用了五分力,你竟接不住?”
“你受傷了?”
梅超風這個師父對他是不錯,可是就是這個性格有些怪,他都猜不透她在想甚麼?
完顏康掙扎著撐起身子,抹去嘴角血跡,他連忙運功調理了一下。
“師父,我剛剛和人比試的時候受了傷。”
梅超風雖雙目失明,但耳力、嗅覺、觸覺早已練至化境,能感知到完顏康呼吸的每一絲變化。
“你這是咎由自取。我平時讓你多花點時間練武,夯實根基,你卻總想著走捷徑,貪圖招式之奇,輕視內功之本。”
“現在吃虧了,才想起師父的話?”
她頓了頓,語氣驟然一冷。
“還有,你方才說‘他也會九陰白骨爪’?”
“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師父……那人使出的九陰白骨爪,和我們練的……完全不同。”
“我們的爪法陰森詭譎,帶著腐屍之氣,可他那一爪,卻如白虹貫日,掌風中竟有道家清氣流轉,威力卻比我們強出數倍。”
“我……我連一招都沒撐住,就被他一爪震傷經脈。”
“甚麼?!”
梅超風猛地起身,她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至完顏康身前,枯瘦如柴的手指如鐵鉗般捏住他的肩膀。
完顏康痛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冷汗如雨下。
“你說的是真的?”
完顏康掙扎著,肩骨幾乎要被捏碎。
“師父……疼……快放開我……”
梅超風終於鬆手,卻仍死死盯著他,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真假,她緩緩後退兩步。
“康兒,你給我繼續說說剛剛的細節。”
完顏康揉了揉被捏得發麻的肩頭,額角滲出冷汗。
他雖貴為金國王爺之子,習武天賦亦不俗,但在梅超風面前,卻始終如履薄冰。
她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窩彷彿能穿透人心,哪怕她已雙目失明,那股陰森的壓迫感依舊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