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點點頭,眼神中多了一分認可。
隨即,他嘆了口氣。
“我年紀大了,沒多少時間了。”
“這次我那‘好兒子’回來,你以為真是為了看我?他”
“是衝著我的收藏來的。”
“我太瞭解他了——心浮氣躁,目光短淺,那些東西落到他手裡,不出三個月,就得被他變賣換錢,流落海外。”
“所以,我想把這些東西,交給你保管。”
“等將來,再交給小關。”
姜墨一怔。
“您……可以直接交給小關,或者春明也行。”
“為甚麼是我?”
“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哪有時間管這些?”
“再說了……您就不怕我貪墨了?”
老爺子冷笑。
“怕?”
“春明心軟,小關太單純,她們扛不住我那不孝子的攻勢。”
“而你——姜墨,你是個狠人,也是個痴人。”
“你不會賣,也不會丟。”
“這些年,破爛侯幫你收了多少好東西?”
“你的收藏,比我還多。”
“你不差錢,更不缺名利。”
“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愛的是這些東西背後的歷史和魂。”
姜墨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我答應您。”
“東西我會替您守著,將來親手交給小關,一代代傳下去。”
老爺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好。”
“那我再考考你——你能猜到,我把東西藏在哪兒了嗎?”
“您的收藏,是祖上幾代人積累的,數量龐大,價值連城。”
“可房間裡這些,雖也珍貴,但不過是冰山一角。”
“而且,您從不把真正的心頭好擺在明面上。”
姜墨踱步到牆邊,伸手輕敲一面雕花木牆,耳朵貼近傾聽。
“這裡……有空響。”
關老爺子眼中閃過一絲驚豔。
“你果然聰明。韓春明那小子,來了幾十次,愣是沒發現。”
姜墨嘴角微揚。
“在老宅的地窖之下,應該有一間密室。”
“入口,就在這面牆後。”
老爺子緩緩起身,從床頭暗格中取出一枚銅製鑰匙,遞給姜墨。
“沒錯。”
“那裡有我關家幾代人的心血,以後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替我守好。”
姜墨接過鑰匙,沉甸甸的,彷彿接過了千斤重擔。
“老爺子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這些東西完完全全的交到小關的手上。”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兩天後,關父與關母終於從國外歸來。
飛機落地的那一刻,關父站在機場出口,望著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中五味雜陳。
他離開時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如今已是兩鬢斑白、步履微沉的老人。
他本以為,只要跪下認錯,流幾滴眼淚,父親便會像從前那樣,嘆口氣說“罷了,回來就好”。
可他忘了,時間不僅能改變容顏,更能磨平親情,尤其當這份親情被三十幾年的沉默與背叛層層包裹。
他一進廳堂,便“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涼的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雙手伏地,聲音哽咽。
“爹,不孝兒子回來了……我……我天天都想您啊……”
話音未落,關老爺子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砸在地上,瓷片四濺,褐色的茶水濺在關父的褲腳上,像一灘凝固的血。
“你還知道自己不孝啊?”
“一出去就是三十幾年,期間連一封信都捨不得寄,一個電話都不打,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屍骨無存!”
“如今倒有臉回來哭哭啼啼?”
“我還沒死,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好早點繼承我的遺產?”
“啊?”
關父渾身一震,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不再是單純的悔意,而是夾雜著驚愕與不安。
他原以為,血濃於水,自己是父親唯一的兒子,哪怕犯下天大的錯,終歸會被原諒。
可眼前這位老人,不再是記憶中那個會摸著他頭說“慢慢來”的慈父,而是一個被歲月與孤寂磨礪成鐵石心腸的王者。
“爹,我知道我這些年的做法讓您傷了心……”
“可您也明白,當年我走的時候,局勢那麼亂,我若聯絡您,那些人聞到味兒,一定會找您麻煩。”
“我……我是怕連累您啊。”
關老爺子冷笑一聲,枯瘦的手指用力敲擊扶手。
“怕連累我?”
“你有那麼好的心?”
“我怕你是到了國外,光顧著住洋房、開豪車、吃西餐,忘了你還有一個爹在國內。”
“你說早年不敢聯絡是怕連累我,那改革開放後呢?”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之後呢?”
“電話、郵件、影片,哪一樣不能通?”
“你偏偏一個字都不寫!”
“現在倒好,說得比唱得還好聽,美其名曰‘替我著想’,我聽著就噁心!”
關母站在一旁,低眉順眼,手中緊攥著一條絲巾,指節發白。
她想上前勸解,卻又不敢。
她知道,這場父子對峙,積壓了三十幾年,早已不是幾句軟話能化解的。
關父的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跳動。
他雖已年過六旬,外孫都上了大學,可在父親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做錯事的孩子。
可這一次,他不再是單純地求饒——他有目的。
他知道父親收藏了大量古董,從明清瓷器到宋元字畫,甚至還有幾件據說是宮中流落的珍品。
如今古董市場火熱,一件明成化鬥彩雞缸杯拍出兩億天價的新聞還掛在熱搜上。
他心裡盤算著:只要拿到這些藏品,他後半生便可高枕無憂,再也不用在異國他鄉看人臉色、為錢發愁。
“爹,我那些年不聯絡您,是真的怕您還在生我的氣……”
“我若主動聯絡,怕您一怒之下傷了身子。”
“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我……我怎能不為您著想?”
“這麼說來,你還是個大孝子了?”
關老爺子猛地站起身,披風滑落,露出瘦削卻挺直的脊背,他盯著兒子,眼神像刀子一樣。
“你心裡想甚麼,我清楚得很。”
“你一聽說我病重,立刻放下‘重要工作’,坐頭等艙飛回來?”
“呵,你放下的哪是工作,是怕我斷氣前沒來得及把東西給你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