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老爺子猛地吸了一口,臉色微變,隨即閉目凝神,鼻翼微動。
“這……這不是普通的酒。”
“韓小子趕緊給我倒上,我還從來沒有聞到過這麼香的酒。”
“真是應了那句此酒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
“快快快,給我倒上。”
見狀,韓春明只得將酒緩緩倒入三個細瓷杯中,酒液呈琥珀色,澄澈透亮,晃動時如絲綢般柔滑。
關老爺子閉目,先深吸第一杯之氣,眉頭微皺;再換第二杯,鼻翼輕動;第三杯,他竟將杯底輕叩桌面,似在聽聲辨質。
良久,他睜開眼,長嘆一聲。
“我認輸。”
“這酒……我從未見過。”
“香氣層次極多,初聞是藥香,再聞有骨腥,後調竟帶一絲松脂與雪水的清冽。”
“年份應在三年左右,產地……應是北方極寒之地,封壇之法,非現代工藝。”
“主料除虎骨外,必有至少五味名貴藥材,且配比極精,非尋常郎中能調。”
他盯著姜墨:“你這酒,是古法‘玄冰封骨釀’的變種?”
“老爺子,您……真是高人。”
姜墨用的是失傳已久的宮廷秘方,這老人,竟憑一縷香氣,便推演出八九分!
關老爺子哈哈一笑,雖咳嗽兩聲,卻精神煥發。
“既然我輸了,那就任你處置吧。”
“來,把脈。”
姜墨淨手,取出絲帕墊於老人腕上,三指輕按,片刻後,他鬆開手。
“老爺子,您這是外感風寒,內有鬱熱,加上常年飲酒,肝火旺盛,近日又因情緒波動,導致氣血不暢。”
“說白了——是著涼了,加之心緒不寧,休養兩天即可。”
“但有兩條:一,兩天內不得沾酒;二,每日早晚各服我開的清熱疏風湯一劑。”
關老爺子臉色一垮,像被奪了命根子。
“兩天不能喝酒?”
“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我寧可發燒也不願戒酒!”
“師傅,就兩天!”
“兩天後我陪您喝個痛快,我請您去豐澤園,咱們邊吃邊喝怎麼樣?”
“你小子少來這套!”
“你請客?”
“上回你請我吃飯,還是我付的錢!”
眾人皆笑。
姜墨已提筆開方,筆走龍蛇,字跡如行雲流水。
“這藥方裡有柴胡、黃芩、防風、葛根,再加一點甘草調和。”
“您若嫌苦,可加半勺蜂蜜。”
“苦不怕,就怕沒酒。”
關老爺子嘟囔著,卻還是接過藥方,仔細看了兩眼。
“你這字,比那些大家都寫的好。”
兩人已聊了近一個。
從《黃帝內經》的“陰陽五行”,到《夢溪筆談》裡的“活字印刷”;從民國北平的梨園舊事,到當下實事正事……姜墨談吐從容,引經據典如數家珍,偶有妙語,引得關老爺子拍案叫絕。
“哈哈哈——”
關老爺子忽然大笑兩聲,聲如洪鐘,震得屋簷下掛著的冰稜都似微微顫動。
“我關某人活了七十來年,見過的能人不少,可像你這樣的,真是頭一遭!”
“你簡直就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書啊!”
他猛地灌了一口參茶,茶水燙得齜牙咧嘴,卻仍不肯放下茶碗,像是怕一鬆手,這難得的談話就斷了。
姜墨微微一笑,抬手為關老爺子續上一杯溫水。
“關老爺子,您心火旺,不宜飲燙茶,更不宜激動。”
關老爺子一揮手,袖口帶起一陣風。
“我激動?”
“我這是興奮!”
“我這麼多年閱人無數,從王府井的算命先生到大學的專家教授,就沒遇見過你這麼通透的人。”
“你這腦子,簡直是......”
“不過是多比別人多看了幾本書而已,當不得您誇。”
“ 我以後……能喊你一聲‘姜小友’嗎?”
姜墨一怔,隨即失笑。
“您這是折煞我了。”
“您是長輩,德高望重,我怎敢以‘小友’自居?”
關老爺子一擺手,眉頭一挑。
“哎——”
“你這小子,看著清俊斯文,怎麼也這麼迂腐?”
“我叫你小友,是敬你,不是貶你!”
“你要是覺得我老骨頭不配,那我跪下磕個頭,行不行?”
一旁的韓春明終於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開口。
“師傅!”
“您這是幹嘛?”
“姜墨是我姐夫,您這麼一喊,我以後怎麼見人?”
關老爺子抄起茶几上的摺扇就砸過去。
“你閉嘴!”
“你懂甚麼?”
“學問面前,沒有輩分,只有敬重!”
“姜小友若沒結婚,我真想把孫女介紹給他。”
“那丫頭過幾年就會回來,但是他眼界高,一般人她瞧不上,可把他爸那個不孝子急死了。”
這關老爺子還真是想一處是一處啊,剛剛要喊他小友,現在又想把他孫女嫁給他。
他要是真的娶了他的孫女,以後是叫他老哥呢?
還是叫他爺爺呢?
就是不知道他的孫女長得漂不漂亮?
“您剛才說,學問面前,無輩分。”
“那今日,我便破一次例——關老哥,我認了。”
“好!好!好!”
韓春明站在一旁,看得怔住,他從未見過師父如此失態。
“師傅……”
“您這樣,讓我以後怎麼喊姜墨?”
關老爺子回頭瞪他。
“你喊他姐夫,我喊他姜小友,各叫各的,不礙事。”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規矩?”
“規矩是給死人立的,活人得活得痛快!”
“可您剛才還說……”
關老爺子又抄起摺扇,這次直接敲在韓春明腦門上。
“啪!”
“你要是能想到我在想甚麼,為甚麼我是師傅,你是徒弟?”
臨走時,關老爺子叫住姜墨。
“那……那酒呢?”
“能不能再給我一小杯?”
“就一口,壓壓驚?”
“我這心啊,今天跳得太厲害,不喝點,睡不著。”
“不行。”
“但若您按時吃藥,兩天後,我親自帶酒來,陪您喝個痛快。”
老人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
“真的?”
“一言為定!”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兩隻手在陽光下交握——一隻蒼老如樹根,一隻修長如青竹。那一刻,彷彿兩個時代,在這間老屋中悄然交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