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麗盯著姜墨的筆尖,又抬頭看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一熱。
“你真是太厲害了……你不是高中沒上完就下鄉了嗎?”
“怎麼現在還能把這些東西講得這麼清楚?”
“比我以前的老師講得都好。”
姜墨笑了笑,眼角泛起淡淡的紋路.
“為甚麼我沒忘記?”
“因為我下鄉的時候,也沒放棄學習。”
“每天收工回來,哪怕累得手抖,我也會點一盞油燈,看幾頁書。”
“就算不能參加高考,多學一些東西也是有好處的。”
蔡小麗怔了怔。
“我下鄉那會兒,每天從地裡回來,骨頭都快散了,連飯都吃不下,哪還有力氣看書……就想早點休息。”
“你真是……真是太厲害了。”
這時,姜墨轉頭看向韓春明和李成濤,見兩人一個趴在桌上打盹,一個正偷偷用課本擋著臉,偷偷打哈欠,忍不住搖頭。
“學習要勞逸結合,你們倆也別硬撐,歇一會兒吧。”
韓春明猛地伸了個懶腰,脊椎發出“咔”的一聲輕響,他揉著後腰,苦笑著。
“哎喲——可算能喘口氣了!”
“這學習真比上班累多了!”
“以前在廠裡上一天班,我都不帶喘粗氣的,現在坐這兒一天,腰痠背痛,腦袋還像被驢踢了似的。”
李成濤也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
“我寧可上夜班,也不願坐這兒做題。”
“這哪是複習,這是酷刑!”
姜墨看著他們,眼神裡沒有嘲笑,只有理解。
“你們覺得累,是因為底子太薄。”
“小學的知識都忘了,現在等於從頭再來。”
“就像蓋房子,地基沒打好,往上砌磚,自然搖搖欲墜。”
韓春明撇嘴。
“你以為誰都像你啊?”
“學習對你來說就跟喝水吃飯一樣簡單?”
“你是不是天生腦子就比我們多根弦?”
姜墨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出去透口氣,順便抽根菸。”
“等等,我也去。”
韓春明也趕緊跟著起身,像是逃命似的。
姜墨笑了笑,也拿起大衣披上,跟著他們出了屋。
兩人站在院子裡,點燃香菸,煙霧嫋嫋升騰,像幾縷未盡的心事。
韓春明從懷裡掏出一個古色古香的木盒,遞到姜墨面前。
“你幫我看看,這個當蘇萌的生日禮物,行不行?”
姜墨接過,開啟盒蓋,裡面有一首詩,還有所謂“十全”老人的題名。
“這……這不是破爛侯那個老古董的寶貝嗎?”
“他把這些東西看得比他的命還要重要,怎麼會把這個東西給你啊?”
“你不會是從他那裡偷的啊?”
韓春明連忙搖了搖頭,嘿嘿一笑。
“我韓春明怎麼可能做那樑上君子的事。”
“他之所以把這個東西給我,是因為我幫了他的忙。”
“他女婿得了急病,沒錢治,他女兒跪著求他,他都不理。”
“我實在看不下去,偷偷跟著她去了醫院,墊了醫藥費,又找人幫忙安排床位。”
“破爛侯後來知道了,就把這個東西送給我了。”
“你說這破爛侯是不是很奇怪,他明明想出手相救,可就是不出手?”
姜墨沉默片刻,眼神複雜。
“你知道他為甚麼不肯救女婿嗎?”
“為啥?”
“不就是摳門?”
“不是。”
“破爛侯以前在偽政府幹過,但是他乾的都是一些跑腿的事,他那個親家也就是劉四海舉報他是漢奸。”
“他氣不過一把火把劉四海的三間房子給燒了,抓進去關了三年。”
“劉四海對破爛侯來說說是他的生死大敵也不為過,可是他的女兒不僅不體諒他,還以死相逼要嫁給劉四海的兒子。”
“破爛侯一怒之下,斷絕父女關係,說‘你嫁他,就當我沒生過你’。”
院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只有風吹過的聲音。
“可是劉四海已經去世了啊,而且上輩子的恩怨放到下輩子這是何苦啊?”
“他就算再恨劉四海,可那畢竟是他親閨女啊……”
“你沒經歷過那種被至親背叛、被世人唾棄的日子,你不懂。”
“我以後要是有這樣沒有腦子的女兒我一定一巴掌拍死她?”
“還有就是未盡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你若經他苦,未必有他善。”
“要是連自己的仇人都能原諒,那就不是人,哪是聖母。”
“原諒仇人是上帝的事,咱們的任務就是送仇人去見上帝。”
韓春明沉默了。
“可是冤冤相報何時了啊?”
“你覺得古代的人犯了罪為甚麼要牽連家人,甚至動不動就要誅滅幾族?”
“可能是怕人報仇吧?”
“除了這一方面還有就是,家人或者家族是既得利益者,你既然享受了好處,那就得承受該承受的東西,要不然這和又當又立的婊子有甚麼區別?”
“其實我對破爛侯的女婿沒有甚麼意見,主要是對她的女兒有意見。”
“明知道對方是她父親的仇人還要嫁給他,這不是腦子有坑是甚麼?”
“而且對方能隨意誣陷破爛侯能是甚麼好人家?”
“她當初為了嫁給人家竟然要和破爛侯決裂,現在竟然還有臉求破爛侯,她的臉咋這麼大呢?”
韓春明沒想到姜墨的殺氣這麼重,看來以後千萬不能對不住他,要不然就算有二姐求情,姜墨也不會放過他。
“咱們不說這些了,你覺得把這個東西當作蘇萌的生日禮物怎麼樣?”
“你覺得怎麼樣?”
“當然是極好的,這個盒子可是一件不得多得的文物。”
“我猜蘇萌一定會喜歡的?”
姜墨忽然冷笑一聲,把盒子輕輕合上。
“你送這盒子,是好意。”
“可你得想清楚——蘇萌她懂這些嗎?”
“她知道這盒子背後的故事嗎?“
“她會不會覺得,這東西老氣橫秋,還不如一條新裙子、一個奶油蛋糕?”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問問蔡小麗,或者你二姐,女人才是最瞭解女人的。”
韓春明一愣,皺起眉頭。
“生日蛋糕?”
“那是甚麼東西?”
“和咱們吃的槽子糕一樣嗎?”
“我怎麼從沒聽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