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軍站在原地,拳頭攥得咯咯響,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他望著姜墨的背影,嘴唇微微顫抖,低聲罵道。
“你一個爹死娘亡的孤兒,也配跟我叫板?”
“我以前能把你哄去下鄉,以後就能讓你一輩子翻不了身!”
程建軍轉身回屋,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驚得屋簷下的老母雞撲騰著翅膀四散逃開。
屋裡,程父正坐在八仙桌旁看《人民日報》,老花鏡架在鼻尖,聽見響動抬頭一看。
“建軍?”
“臉色這麼難看,病了?”
程建軍一屁股坐在木椅上,椅子發出一聲呻吟。
“比病還噁心。”
“姜墨回來了。”
程父眉頭一皺,放下報紙。
“姜墨?”
“那個住在我們旁邊的姜墨?”
“可不是嘛,一回來就找我要工作,還翻舊賬,說是我慫恿他下鄉的。”
程父沉默片刻,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口氣,緩緩道。
“建軍,你少惹他。”
“為甚麼?”
“他現在連個工作都沒有,他吃甚麼?”
“喝西北風?”
“你不懂。”
“姜墨這孩子,小時候我就注意過。”
“話雖少,但眼睛亮,做事有章法。”
“他在小學時,數學競賽拿過全區第一,老師都說他有出息。”
“後來他父母去世,他一個人撐下來,沒哭過一聲。”
“這樣的人,心裡有火,燒得慢,可一旦燒起來,誰也壓不住。”
程建軍嗤笑。
“爸,你太高看他了。”
“他要真那麼聰明,當初能被我幾句話就哄去下鄉?”
“他就是個老實頭,現在回來,也不過是想討口飯吃。”
“你錯了。”
“真正老實的人,不會回來找你要說法。”
“回來找你算賬的,都是記仇的。”
“而記仇的人,最怕的不是他動手,是他不動手。”
程建軍不以為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卻仍強撐著面子.
“隨他去。”
“我現在只關心我的事——工作,甚麼時候能定?”
程父嘆了口氣.
“難啊。”
“現在回城的知青一天比一天多,街道辦的指標就那麼幾個,上面壓著,下面搶著,我一個主任,也不能明著違規。”
“不過你放心,只要上邊有工作指標下來,我一定給你搶一個。”
聽到這裡,程建軍眼睛亮了起來,拿到工作指標後,就給蘇萌送去。
蘇萌要是一高興,說不準就會答應他的追求,到時候他一定要在韓春明和姜墨的面前好好的炫耀一番。
他程建軍能把衚衕裡最漂亮的女孩追到手,說明比他們都厲害。
姜墨從街道辦出來時,已是下午兩點多,他手裡捏著剛辦妥的戶口和糧食關係轉移證明,紙張還帶著影印機的餘溫,邊角微微卷起。
他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從小世界拿出魚竿和一個桶,然後提著魚竿和桶往後海走去。
後海的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像撒了一湖的碎銀。
岸邊的柳樹葉子開始泛黃,枝條垂入水中,隨風輕擺。
幾個老頭兒早已佔了好位置,馬紮一擺,保溫杯一放,甩竿、點菸,動作熟稔得像呼吸。
姜墨找了個僻靜的角落,離人群不遠不近,正好能聽見說話,又不被打擾。
他熟練地調餌、綁鉤、甩竿。
魚線在空中劃出一道銀弧,輕輕落進水中,盪開一圈圈漣漪。
風從湖面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也帶著記憶的氣味。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常帶他來這兒釣魚。
那時的後海還更野,水更清,夏天能看見小魚成群遊動。
突然,浮漂猛地一沉。
“來了!”
姜墨眼神一凝,手腕一抖,竿子彎成一張弓。
水下傳來劇烈的掙扎,竿身嗡嗡作響。
他穩住下盤,順著魚的力道慢慢牽引,不急不躁,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旁邊一個老頭站了起來。
“嚯,這魚不小!”
半分鐘後,一條銀鱗閃亮的大鯉魚被拖上岸,甩著尾巴,濺起水花。
姜墨蹲下身,用網兜抄起,掂了掂。
“少說六斤。”
圍觀的人漸漸聚攏。
“好傢伙!”
“這手感,老把式啊!”
接下來又陸續上了四條,有鯽魚,有小鯉,最小的也一斤多。
他把魚小心地放進帶來的舊鐵皮桶,加了點湖水,蓋上溼布。
桶裡,魚兒輕輕擺尾,水波微漾,映著天空的雲影。
一個大媽笑著問。
“小夥子,賣一條不?”
“我回家燉湯。”
姜墨搖頭。
“不賣,今兒這魚,我想自己吃。”
又釣了一會兒,可是在沒有釣到一條魚,姜墨提桶起身,夕陽正斜照在後海的水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路過一座小橋時,一個穿校服的小男孩跑過來,仰頭問他。
“哥哥,你釣的魚,能讓我看看嗎?”
姜墨蹲下身,開啟桶蓋,小男孩驚喜地叫出聲。
“這條大鯉魚眼睛好亮!”
“喜歡嗎?”
“喜歡!”
“我可喜歡吃紅燒鯉魚了!”
“可以給我一條嗎?”
“喜歡,叫你爸釣去。”
姜墨大笑兩聲,然後提著桶離開了,背後傳來小孩斷斷續續的哭泣聲。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姜墨一眼就看見蘇萌站在門口,雙手攥著布包,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窺探院裡甚麼。
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辮梢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
姜墨嘴角一揚,壓低聲音,躡手躡腳地靠近,直到離她只剩一步之遙,才輕聲開口:
“蘇萌,你在看甚麼啊?”
“啊!”
蘇萌猛地一顫,像只受驚的雀兒般跳開半步,手裡的布包差點掉落。她轉過身,臉頰泛紅,瞪著姜墨。
“姜墨!”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的?”
“嚇死我了!”
姜墨咧嘴一笑,雙手插進褲兜,歪著頭打量她。
“是你看得太認真了,眼珠子都快貼門縫裡去了。”
“在看甚麼?”
“不會是在看韓春明吧?”
話音未落,姜墨已探頭往院裡一望——果然,韓春明正站在天井中央,褲腰已解到一半,灰布褲子鬆鬆垮垮掛在胯骨上,而孟小杏站在他面前,雙手叉腰,嘴裡還催著。
“五子哥,快點啊,磨蹭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