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原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下過一滴雨了,整個大地都被曬得乾裂,彷彿是一個巨大的傷疤。
流經雙水村的東拉河,也因為長時間的乾旱而乾涸見底,河床上的石頭和沙子都裸露在外。
原本應該是河水潺潺流淌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片死寂。
由於沒有水來灌溉地裡的莊稼,那些原本綠油油的農作物都變得蔫了吧唧的,無精打采地低垂著。
如果再不進行灌溉,雙水村今年將會面臨顆粒無收的局面,這對村民們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
賀秀蓮用毛巾沾著水,小心翼翼地給兩個孩子擦拭身體,希望能為他們帶來一絲清涼。
姜墨則在一旁不停地扇著扇子,試圖為孩子們降低一些溫度。
賀秀蓮憂心忡忡地問道。
“姜大哥,你說這天甚麼時候才能下雨啊?”
“要是再這樣下去,人倒是還能勉強撐一撐,可地裡的莊稼可就全完了,那明年村民們吃甚麼呢?”
“你別太擔心了,政府肯定不會不管村民們的。”
“現在的政府確實是個好政府啊,”
“要是在舊社會,遇到這麼嚴重的乾旱,不知道還要死多少人呢。”
就在這時,孫少安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
他的額頭上掛滿了汗珠,衣服也被汗水溼透了。
姜墨見狀,連忙放下扇子,快步走到孫少安身邊,給他倒了一杯涼茶。
“少安,喝點水,解解渴。”
孫少安接過水後,咕嚕咕嚕地一口氣就把整杯水都喝了下去。
“少安,這麼熱的天,你跑過來有啥急事啊?”
孫少安一臉凝重,他皺起眉頭說道:
“罐子村和石圪節村這兩個村子,仗著自己地理位置好,竟然在東拉河的上游修了水壩!”
“這下可好,我們下游的村子都沒水用啦!”
“地裡的莊稼要是沒有水灌溉,不出兩三天肯定都得枯死。”
“而且,萬江叔和福高他們去找罐子村和石圪節村理論,結果還被人給打了!”
賀秀蓮一聽,頓時火冒三丈。
“這些人也太可惡了吧!只顧著自己,完全不顧別人的死活!”
姜墨給賀秀蓮扇了扇風,示意她不要那麼大火氣。
“少安你不去找福堂叔找我幹甚呀?”
“你是文化人,腦子靈活,點子多。”
“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找福堂叔,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姜墨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行,情況這麼緊急,那咱們趕緊出發吧!”
“真是太麻煩你了!”
“說啥呢,我也是雙水村的一份子啊!”
和賀秀蓮簡單交代了幾句後,姜墨和孫少安便匆匆忙忙地朝著大隊部走去。
到了那裡,他們發現院子裡已經站滿了雙水村的村民,大家都在議論紛紛,情緒激動。
走進屋裡,只見雙水村的大小幹部基本上都到齊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慮和擔憂。
他們在人群中找到兩個空位,然後默默地坐了下來。
田福堂坐在炕上,他先是清了清嗓子,引起大家的注意,然後緩緩說道:
“今天這個會呢,我們就開得簡短一些。”
“其實啊,我這心裡頭啊,跟大家一樣著急得很呢!”
“你們看看這大日頭,把莊稼都快曬乾啦,我這顆心啊,也像是被曬乾了一樣啊!”
田福堂的話還沒說完,金俊山就忍不住插嘴道:
“可不是嘛,現在就只能指望這川道里的這點莊稼了。”
“可這東拉河的水啊,都被上游那幾個村子給霸佔了去,福高他們去找人家說理,結果還被人給打了一頓呢!”
金俊山的話音剛落,金強突然插話道:
“他們打了我們的人,那咱們就帶人去打他們的人!”
金富也在一旁附和道:
“就是啊,跟他們打嘛!怕啥!”
田福堂大聲呵斥道:
“打甚麼!”
“你們弟兄倆拿上槍,去把那幾個村的都給突突了,還不嫌亂,不會說話就不要說。”
“這個入伏以來啊,從省上到地區,從地區到縣上,從縣上再到公社,這抗旱的檔案是一個接一個的發下來,就是要求我們各級幹部和貧下中農,與天鬥!與地鬥!”
就在這時,孫玉亭突然打斷了田福堂的話。
“支書啊,我剛剛帶著大家在水澆地打水呢。”
“我估摸了一下,這點水,恐怕這一下午就得全部舀光啦!”
“到時候,就只剩下咱們村裡的那幾口井了。”
“可要是井也幹了,那可就真是一滴水都沒有啦!”
王彩娥緊接著說道:
“是啊,支書!”
“這沒了水,莊稼可就沒指望了啊!”
“秋後咱們吃啥呀?難道要吃屁嗎?”
田萬有接著說道:
“就說這東拉河吧,啥時候缺過水呢?”
“這可是老輩人都知道的事情啊!”
“民國 25 年大旱的時候,東拉河照樣流得歡實呢!”
“依我看,龍王要是不下雨,就算是神仙鬼怪也都沒辦法啊!”
金俊武激動地喊道:
“啥啥啥,從石圪節公社辦事回來的人,都親眼看見了!”
“下山村和罐子村都有水啊,而且石圪節水壩裡的水也是滿滿的呢!”
金富一臉愁容地說道:
“俊武叔,這可咋辦呢?”
“上游的那些村子把水都霸佔到他們那裡去了,我們就算把村裡那兩口井都掏幹了,也根本澆不完咱們的地呀!”
金強憤憤不平地插嘴道:
“依我看,咱們乾脆直接帶人去把他們的壩子給豁個口子,把水放出來給咱們用!”
田福高立刻隨聲附和:
“對呀,金強說得太對了!”
“咱們早就應該這麼幹了,上游那些大隊也太欺負人了,一滴水都不肯給咱們下游流,那咱們就直接豁了他們的壩子!”
金俊山也激動地站起來,大聲說道:
“好主意!”
“一鼓作氣,咱們把上游那幾個村子的壩子都給他們豁了,然後趕緊走人!”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咱們村的地早就澆完啦!”
他的話音未落,房間裡的其他村民們也紛紛響應起來。
一時間,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著,整個房間裡亂成了一鍋粥。
孫少安突然大喊一聲:
“不要再說了!”
“我剛才在這裡聽著,一直沒有說話。”
“但是,如果福堂叔同意豁壩,那我就必須要說幾句了。”
“老輩人都知道,歷朝歷代只要出現大旱,肯定會發生搶水豁壩這樣的事情。”
“幾個村的人,會因為水源而發生大規模的械鬥、流血事件甚至會導致有人喪命。”
田福堂一臉不解地看著孫少安。
“你這是甚麼意思?”
“豁壩肯定引起衝突,打起來攔不住呀,要死人呀。”
這時,姜墨站起身來,一臉平靜地道:
“我覺得少安說得有道理。”
“我們可以先找公社的白主任出面,跟他們談一談。”
“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再由福堂叔和俊山叔你們倆出面去跟他們談。”
田福堂聽了姜墨的話,突然假裝頭疼起來,一邊揉著太陽穴,一邊說道:
“哎呀,我這頭疼的毛病又犯了,肯定是去不了了。”
“這樣吧,姜墨、少安,我派你們倆去跟他們談。”
看到戰略性頭疼的田福堂,姜墨想著雙水村有這樣的村支書真是好“福氣”啊。
“好的,沒問題,我和姜墨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們談一談。”
“要是談不攏的話,咱們再豁壩。”
“嗯,就這麼定了,散會!”
隨著田福堂的話落下,村民紛紛起身,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