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日頭剛爬過院牆,將前院的青磚地曬得暖融融的。
賈張氏揣著手,慢悠悠地推開了自家屋門。
門軸“吱呀”一聲響,打破了前院的熱鬧——幾個嬸子正湊在老槐樹下納鞋底,唾沫橫飛地聊著家常。
眼角餘光瞥見賈張氏出來,話音陡然一滯,方才還熱絡的氣氛瞬間冷了半截。
還是楊瑞華反應快,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哎喲,老嫂子,今天怎麼有空出來溜達?”
賈張氏“嗯”了一聲,腳步不停,徑直走到槐樹底下的石墩旁坐下。
抻了抻胳膊腿,眯著眼往天上瞧:“這天兒多好,萬里無雲的,出來曬曬太陽,省得在屋裡憋得慌。”
陽光灑在她臉上,映得她那張蠟黃的臉倒是添了幾分氣色。
楊瑞華上下打量她一番,笑著搭話:“可不是嘛,這日頭曬著舒坦。”
“說起來啊,老嫂子,你這段日子看著可是不一樣了,比剛從大西北迴來那會兒精神多了,臉上都有肉了。”
旁邊幾個嬸子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誇她氣色好。
賈張氏聽了這話,心裡跟抹了蜜似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腰腹:“那還用說?人是鐵飯是鋼,頓頓能吃飽,自然就有精神頭了。”
“想當初在大西北,一天就兩個窩窩頭,噎得人嗓子眼發慌,哪像現在,回到家裡,頓頓都能吃上熱乎的。”
她說著,瞥了眼眾人手裡的鞋底,好奇問道:“你們剛才聊得熱火朝天的,是在說啥新鮮事呢?”
楊瑞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豔羨:“還能有啥?不就是許大茂他家媳婦嘛,你猜怎麼著?懷上了!還是雙胞胎呢!”
“真的假的?”另一個嬸子瞪大了眼,嘖嘖稱奇。
“那許大茂可真是好福氣,他媳婦嫁進來才滿打滿算兩個月吧?這就懷上了,還是倆,也太厲害了!”
眾人一陣唏噓,都在說許家這是走了大運。
賈張氏聽了,卻不屑地咂了咂嘴,鼻子裡輕哼一聲,下巴微微揚起:“這有啥好稀奇的?不就是懷個雙胞胎嘛,我家淮茹可比她能耐多了。”
“當年淮茹第二胎就是雙胞胎,後來又生了個三胞胎,一口氣添了五個娃,這才叫厲害呢!”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的笑都僵了僵。
楊瑞華連忙打圓場,順著她的話說:“老嫂子你說得對,淮茹那孩子確實是有福氣的,能生養。”
說著,楊瑞華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賈張氏的肚子上,眉頭輕輕蹙了蹙,語氣帶著幾分試探:“不過話說回來,老嫂子,你這肚子……這些日子好像大了不少啊,瞧著圓滾滾的,跟懷了孕似的。”
旁邊的嬸子們也紛紛附和,伸著脖子打量賈張氏的肚子:“可不是嘛!賈張氏,你這肚子看著還真有點像那麼回事,圓乎乎的,看著不像是吃胖了。”
賈張氏聞言,臉色頓時一沉,伸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別胡說八道!”
“甚麼懷孕不懷孕的,我這就是吃得飽,肚子裡囤了點食!”
“在大西北餓了那麼久,回來不得好好補補?”
“哪像你們,天天算計著吃,我這叫心寬體胖!”
她說著,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彷彿那圓滾滾的肚子不是贅肉,而是實打實的福氣。
楊瑞華見狀,連忙轉移話題,又把話頭引到了賈東旭身上:“老嫂子,說起來還是你們家東旭有出息,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三級鉗工。”
“聽說廠裡最近要評四級鉗工,依東旭的能耐,肯定一考一個準!”
這話可算是說到賈張氏的心坎裡了,她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得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拍著大腿說道:“那是自然!你們也不看看東旭是誰生的!”
“我賈張氏的兒子,能差得了嗎?那可是我們院裡最聰明、最厲害的後生!”
她越說越得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揚得快夠著天了:“你們等著瞧,再過些日子,我們賈家肯定能越過越好,人丁興旺,以後就是大院裡數一數二的大家族!”
這番話聽得眾人心裡直撇嘴,臉上卻還要強裝笑意。
誰不知道賈家的底細,一家子人多嘴雜,賈東旭看著體面,工資卻不算高,秦淮茹天天圍著孩子轉,愁得眉頭都沒鬆開過。
如今賈張氏從大西北迴來,非但不能幫襯家裡,反而要多張嘴吃飯,分明是雪上加霜。
可偏偏賈張氏自己拎不清,還真把眾人的客套話當了真,在這裡大吹大擂。
賈張氏說了半天,見眾人都只是敷衍地應和,沒甚麼真心實意的誇讚,頓時覺得沒了意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冷哼一聲,甩著袖子就離開了前院,往衚衕口的方向溜達去了。
她前腳剛走,前院的嬸子們就炸開了鍋。
一個嬸子撇著嘴,壓低聲音說道:“這賈張氏也太能嘚瑟了吧?不就是幾句客套話嗎?她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真以為賈家能飛黃騰達啊?”
“就是就是!”另一個嬸子附和道,“也不看看她家那日子過得啥樣,秦淮茹天天愁眉苦臉的,她倒好,回來就知道吃,吃胖了還不承認,真是臉皮厚!”
楊瑞華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盯著賈張氏離去的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過了半晌,她才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你們說……賈張氏那肚子,真的是吃胖的嗎?我怎麼瞧著有點不對勁呢?”
“她剛回來的時候那麼瘦,就算這陣子吃得好,也不至於胖得這麼快吧?”
“而且肚子的形狀……怎麼看都像懷孕了。”
“懷孕?”眾人都嚇了一跳,連連擺手,“不可能吧!賈張氏都四十多歲了,怎麼可能還懷孕?這也太離譜了!”
“這可說不準。”楊瑞華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道。
“她從大西北迴來才三個多月,要是真懷了孕,看她這肚子的大小,少說也有五六個月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這事透著古怪。一個嬸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那你們說,這要是真懷了,孩子是誰的?院裡的爺們?”
“不對啊,她回來才仨月,肚子都這麼大了,時間對不上啊!”
另一個嬸子眼珠一轉,語氣帶著幾分鄙夷:“依我看啊,八成是在大西北那邊懷上的!”
“那邊日子苦,吃不飽飯,指不定是賈張氏為了混口飯吃,跟那邊的人不清不楚的,這才懷上了。”
“說不定她自己都沒察覺呢,稀裡糊塗就把孩子帶回來了。”
楊瑞華點了點頭,深以為然:“你這話倒是有道理。”
“嘖嘖,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咱們院裡怕是又要熱鬧起來了。”
“行了行了,別瞎猜了。”楊瑞華站起身,收拾起自己的針線笸(po)籮。
“猜來猜去也沒用,是真是假,年底就知道了。”
“咱們就拭目以待吧。我得回去給孩子做飯了,晚了該餓肚子了。”
眾人見狀,也紛紛起身,各自回了家。
前院的槐樹底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只留下幾聲清脆的鳥叫,在暖融融的陽光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