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給軋鋼廠的鐵門鍍上了一層金邊,易中海和賈東旭並肩走出廠門時,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車間裡的熱浪還沒散盡,兩人額角都掛著薄汗,敞開的工裝領口沾著點點油汙,邊走邊聊得起勁。
“東旭啊,你那套新法子確實有門道,昨天我特意看了眼報表,廢品率降了近一成。”易中海的聲音帶著讚許,手裡的搪瓷缸子隨著腳步輕輕晃悠,裡面的涼白開泛起細密的漣漪。
賈東旭嘿嘿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眼角的褶子都透著得意:“還是乾爹您指點得好,不然我哪能琢磨出這個?對了乾爹,晚上我讓淮茹炒倆菜,配著二鍋頭,您要是不嫌棄……”
兩人的笑聲順著風飄過來,落在身後不遠的劉海中耳朵裡,像針似的扎得他心裡發緊。他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都泛了白,眼睛死死黏在賈東旭的背影上——那背影挺直,走路帶風,透著股子年輕人的衝勁,偏偏這份鮮活,在劉海中眼裡成了最刺眼的存在。
上個月車間評優,他明明比易中海多加班三天,論資歷更是早進廠子幾個月,可最後那面“先進生產者”的紅旗,愣是掛到了易中海工位上。他去找主任理論,主任卻拍著他的肩膀說:“老劉啊,老易腦子活,能給廠裡省材料,這才是實在的。”當時易中海就站在旁邊,低著頭,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進了四合院的門,易中海拐進自己屋,賈東旭哼著小曲往自家走,劉海中磨磨蹭蹭地跟在後面,腳底下像灌了鉛。
院子裡各家煙囪都冒著煙,飯菜的香味混著煤煙味飄滿了整個衚衕,王大媽在門口擇著豆角,見了他笑著打招呼:“老劉下班啦?今兒個聞著你家像是燉肉了?”
劉海中扯了扯嘴角,沒應聲,悶頭進了屋。王二妮正繫著圍裙在灶臺忙活,見他進來,連忙把盛著紅燒肉的大碗端上桌:“當家的回來啦?快洗手吃飯,我特意給你留了塊帶皮的。”
桌上擺著一葷一素一湯,劉光天和劉光福已經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攥著筷子等著開飯。劉海中坐下,拿起筷子,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中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賈東旭跟秦淮茹說話的聲音、棒梗咯咯的笑聲,都像細沙似的往他耳朵裡鑽。
“爹,快吃飯啊,肉要涼了。”劉光天夾了塊肉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劉海中“嗯”了一聲,夾起一塊肉塞進嘴裡,卻沒嚐出半點香味,只覺得堵得慌。他的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門口,像是在等甚麼,又像是在跟誰較勁。
果然,沒過多久,中院傳來碗筷碰撞的輕響,接著是賈東旭的聲音:“老太太,我給您端了點粥,淮茹烙的餅,您嚐嚐。”
劉海中的心猛地一揪,握著筷子的手不自覺地收緊。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見賈東旭端著個藍花粗瓷碗,腳步輕快地進了聾老太太的屋。那背影,那姿態,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他彷彿能想象出賈東旭在聾老太太跟前獻殷勤的樣子,那副嘴臉,一定比院裡的槐花還甜。
十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劉海中就那麼盯著門口,手裡的筷子被他擰來擰去,指腹都磨紅了。直到賈東旭的身影再次出現,慢悠悠地往自己家走,他眼裡的火氣幾乎要噴出來。
“狗東西,給我等著!”他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手上的力道驟然加大。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那根竹子筷子從中間斷成了兩截,半截掉在地上,滾到了桌腿邊。
“老劉,你這是怎麼了?”王二妮被嚇了一跳,手裡的粥碗都晃了晃,她看著劉海中鐵青的臉,又看了看地上的斷筷,滿臉不解。
劉海中這才回過神,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似的,慌忙鬆開手,臉上擠出點不自然的笑:“沒甚麼,可能這筷子用得久了,有點糟了。光天,給爹換雙筷子。”
劉光天“哦”了一聲,趕緊從筷籠裡抽了雙新的遞過去。他偷偷看了眼爹的臉色,不敢多問,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晚飯剩下的時間,劉海中沒再說話,只是機械地往嘴裡扒飯,眼睛卻還是時不時地瞟向門外,像是丟了魂似的。王二妮看在眼裡,心裡直打鼓。自家男人雖說平時好強,愛跟人比,但也沒像今天這樣魂不守舍過。他盯著門口的樣子,眼神發直,像是有甚麼心事壓得喘不過氣。
王二妮偷偷掐了掐手指,心裡默唸著:“老天保佑,可別讓老劉出事啊。是不是跟誰結了樑子?還是在廠裡受了氣?這要是憋出病來,我們娘四個可怎麼辦……”她不敢問,只能一遍遍地給劉海中夾菜,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吃飽了好有力氣,有啥事兒過不去的。”
劉海中沒聽進去她的話,滿腦子都是賈東旭的背影和易中海讚許的眼神。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各家的燈陸續亮了,四合院被昏黃的燈光籠罩著,透著股煙火氣。可這煙火氣,卻暖不了劉海中的心。他知道,自己心裡那股火,今晚是熄不了了。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布,把四合院裹得密不透風。劉海中揣著團火,老早就在院外那棵老槐樹下蹲好了。樹影婆娑,正好把他肥胖的身子藏得嚴實,只有兩隻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死死盯著院門口。
夜裡的風帶著涼意,颳得樹葉沙沙響,他卻沒覺得冷,手心反倒沁出了汗。腦子裡反覆過著下午的畫面,賈東旭那得意的笑、易中海拍他肩膀的樣子,像鞭子似的抽著他的火氣。
“咔噠”,院門的插銷輕響。劉海中猛地屏住呼吸,看見賈東旭打著哈欠走出來,睡眼惺忪的,手裡還攥著張草紙,腳步虛浮地往不遠處的廁所挪。他壓根沒往樹後看,連哼著的小調都帶著幾分慵懶。
直到那身影進了廁所,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劉海中才緩緩鬆開緊咬的牙,指節在樹幹上摳出幾道白痕。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眼裡的光更兇了——好戲,才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