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的身影剛消失在老太太門外,賈東旭就麻利地將手裡的碗放在了老太太身旁,臉上堆著熱絡的笑,轉身湊到聾老太太跟前。聾老太太眯著眼睛,看著賈東旭不慌不忙,靜等他下一步的動作。
“寶貝,可想死我了。”賈東旭說著,將碗遞到了聾老太太面前,一股肉香瞬間飄了出來。碗裡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紅燒肉,油光鋥亮的,還冒著點餘溫。“今兒特意讓淮茹給你做的,肥瘦相間,燉得爛乎,知道你牙口不好。”他獻寶似的把碗遞到老太太面前,又從食盒裡拿出雙乾淨的筷子,“我親自給你端過來的,熱乎著呢,快嚐嚐。”
聾老太太看著碗裡的肉,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笑得像個孩子。“我的旭寶貝,就知道哄我。”她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賈東旭的胳膊,眼裡滿是疼惜,“讓淮茹送就行,怎麼你還跑這麼一趟。”
賈東旭順勢往老太太身邊湊了湊,半開玩笑地仰著臉:“這是我的心意嘛,那……我這心意,寶貝你……是不是該給點獎勵?”他故意把聲音放得黏糊糊的,像小時候撒嬌那樣。
聾老太太被他逗得直樂,用手背輕輕拍了下他的臉頰:“你啊,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嘴上這麼說,卻慢悠悠地抬起手,扶著賈東旭的後頸,在他臉上親了一口。那吻很輕,帶著聾老太太特有的愛意。
“好了,我的旭寶貝,這下滿意了?”老太太鬆開手,看著他笑,眼裡的慈愛幾乎要溢位來。
賈東旭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嘿嘿直笑,露出點孩子氣的得意:“滿意,怎麼不滿意。還是寶貝最疼我。”他把筷子塞到老太太手裡,又把被子墊在了聾老太太身後,“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我特意讓淮茹多放了點糖,知道你愛吃甜口的。”
聾老太太拿起筷子,夾了塊最小的肉,慢慢放進嘴裡抿著,不住地點頭:“嗯,香,真香。還是淮茹的手藝好,跟你媽當年一個樣。”
賈東旭坐在旁邊的炕沿上,看著老太太吃得香,臉上的笑也真切了許多。院裡安安靜靜的,只有老太太慢悠悠的咀嚼聲,和偶爾傳來的幾聲蟬鳴,透著股尋常日子的熱意。
聾老太太用最後一口饅頭把碗底的肉汁蘸得乾乾淨淨,放下筷子時,嘴角還沾著點油星。她拍了拍鼓起來的小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衝賈東旭笑:“吃飽了,吃飽了,旭寶貝,謝謝你給我送好吃的。”
賈東旭麻利地收拾著碗筷,抬頭看了眼日頭:“吃飽了就歇會兒,日頭正好,眯瞪一覺舒坦。”他拿著碗,又往老太太的身上搭了條薄毯,“我先把碗拿回去,讓淮茹洗洗。晚上我再過來,給你帶點新蒸的窩頭,就著鹹菜吃爽口。”
他說著,特意湊近了些,衝老太太擠了擠眼,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俏皮:“記得給我留門喲。”話音剛落,還誇張地對著老太太飛了個吻,才轉身拎著食盒往外走,腳步輕快的奔向了中院。
門“吱呀”一聲關上,聾老太太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望著門口笑。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剛才被賈東旭飛吻的方向,眼裡的喜歡藏都藏不住——旭寶貝,打下我就看好你,嘴甜,心細,知道疼人。
院裡靜悄悄的,只有牆根下的蛐蛐兒在叫。老太太躺在炕上,心裡頭卻像揣了只小兔子,突突地跳。旭寶貝真好啊……她在心裡唸叨著,嘴角忍不住往上翹。模樣周正,對自己又貼心,比院裡那些油嘴滑舌的小子強多了。
這麼想著,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我要嫁給他。
剛冒出來就把自己嚇了一跳,老太太趕緊抬手拍了拍腦門,像是要把這念頭拍回去。“糊塗了,真是糊塗了。”她小聲嘟囔著,臉竟有點發燙。她都這把年紀了,牙都快掉光了,人家賈東旭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還有秦淮茹那樣的媳婦,怎麼會跟自己……
可轉念一想,賈東旭剛才那親暱的樣子,那聲甜滋滋的“寶貝”,又讓她心裡頭癢癢的。他對自己多好啊,比對他親媽賈張氏還上心,有好吃的總想著自己,還有那和他在一起的感覺,那種觸電的感覺,像是戀愛了一樣……這麼好的旭寶貝,要是能天天陪著自己,該多好。
正美滋滋地想著,另一個人影突然跳進腦海——小海。
聾老太太的臉一下子垮了。小海也是她的心頭肉,和自己也有那種觸電的感覺,也有戀愛的滋味。他也給我送來了肉菜,我到底該如何選擇呢?
這可怎麼辦?
老太太犯了難,躺床上也沒剛才自在了。一邊是疼她疼到心坎裡的旭寶貝,一邊是孝順貼心的小海,偏這倆要是真湊到一塊兒,指不定得吵成甚麼樣。小海那脾氣,認死理,說不定還會罵賈東旭“沒大沒小”;賈東旭呢,看著隨和,真較起勁兒來也不肯吃虧……
兩人遇到一起一定會為自己大打出手的,這可如何是好!
她嘆了口氣,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花白頭髮。罷了罷了,想這些幹啥,都是些沒影的事。旭寶貝有他的日子要過,自己守著這小院,能天天見著他,吃兩口他送來的熱乎飯,就挺好了。
小海也有家人,也不會在意我這個老不死的,走一步看一步吧,也許可以有一個三個人共同生活的辦法。
賈東旭推開家門時,秦淮茹正蹲在灶臺前刷碗,聽見動靜直起腰,圍裙上沾著些泡沫。她扭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眉頭微蹙:“怎麼去了這麼久?菜都涼透了,我還以為你出啥岔子了。”
賈東旭把碗往桌上一放,解開外套釦子,臉上還帶著點笑意:“能出啥岔子?老太太見了我高興,拉著多說了幾句話。”他往炕沿上一坐,揉了揉膝蓋,“跟她聊聊院裡的事,不知不覺就耽擱了。”
秦淮茹手裡的抹布頓了頓,眼神在他臉上掃了一圈,見他神色如常,才低頭繼續擦碗:“老太太身子骨還好?”
“好著呢,剛才還吃了大半碗紅燒肉。”賈東旭扯過個枕頭墊在腰後,語氣隨意,“你做的那肉合她胃口,一個勁兒誇你手藝好。”
秦淮茹“嗯”了一聲,沒再追問,把擦乾淨的碗摞在碗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