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管事便帶著一位年紀稍長，面容慈和的侍女重新走了進來。
這侍女顯然是長期服侍楊蓉蓉的，對她極為熟悉。
劉風將手中那枚無雜果交給這名侍女，吩咐道：“你去，將此果給蓉蓉服下，看著她吃完。”
“是，前輩。”侍女恭敬地接過果子。
侍女端著果子，來到床榻邊。
她沒有立刻靠近，而是站在一個讓楊蓉蓉感覺安全的距離，用如同哄勸稚童般極其輕柔、緩慢的語調說道：
“小姐，您看……這是新尋來的靈果，聞著可香甜了，您嚐嚐看？就嘗一小口，好不好？吃了身體會舒服些的……”
聽到熟悉的聲音，感受到那並非令她恐懼的陌生氣息，楊蓉蓉顫抖的肩膀微微平息了一些。
她埋在膝蓋裡的頭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側開一條縫隙，偷偷瞥了一眼。
確認是熟悉信任的侍女，而不是那個可怕的青衫人，她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在侍女鼓勵的目光和輕柔的催促下，她猶豫了許久，才伸出一隻蒼白瘦削，幾乎可見指骨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枚無雜果。
她先是湊到鼻尖聞了聞，那清甜的香氣讓她空洞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好奇。
然後，她試探性地，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果皮。
一股純淨的甘甜與生機瞬間在味蕾綻放，並且那股暖流湧入體內後，非但沒有引發以往進食後的劇烈排斥和痛苦，反而帶來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
她淺淡的眸子微微睜大了一些，裡面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確認沒有不適後，飢餓的本能和這美妙體驗壓倒了她微弱的警惕。
她不再猶豫，小口咬了下去。
果子入口即化，變成更濃郁的暖流滋養著她乾涸的經脈和虛弱的身體。
這種感覺太好了！是她從未體驗過的！
一開始還是小口品嚐，但隨著那舒適感蔓延全身，驅散了常年縈繞的虛弱與冰冷，她進食的速度不由自主地加快，也顧不得甚麼淑女形象，大口朵頤起來，很快便將一枚無雜果吃得乾乾淨淨，連指尖沾染的些許汁液都下意識地舔了舔。
吃完後，她蒼白得嚇人的臉上，竟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的紅暈，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白。
她抱著膝蓋，微微喘息著，似乎還在回味那美妙的滋味和身體久違的舒適感。
陰影中，劉風看著這一幕，笑了笑。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待侍女與管事恭敬退下，室內重歸寂靜，劉風才從陰影中緩步走出，再次出現在楊蓉蓉的視線裡。
他沒有靠得太近，保持著一段距離，手中託著那枚散發清甜氣息的無雜果。
他看著依舊蜷縮在床角，但似乎因體內暖意而少了幾分劇烈顫抖的少女，聲音放得愈發柔和，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耐心：
“蓉蓉，你看，”他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無雜果，“這是你剛才吃的那種果子，味道很好，對身體也有益，對不對？這是我好不容易才為你尋來的。我真的不是壞人，我們……做朋友，好不好？”
然而，楊蓉蓉的反應並未有所觸動。
她那淺淡的眸子，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聚焦在劉風臉上，彷彿他這個人本身並不存在，或者說，遠不如他手中那枚果子有吸引力。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枚乳白色的靈果牢牢抓住了。
眼神直勾勾的，帶著一種本能的渴望，小巧的鼻翼甚至微微翕動，似乎在回味剛才的美妙滋味。
劉風說了甚麼，她大概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世界裡，此刻只剩下那枚誘人的果子。
劉風見狀，心中瞭然，又是無奈又是好笑。
他不再多言，直接將手中的無雜果遞了過去。
這一次，楊蓉蓉幾乎沒有猶豫。
她依舊不敢看劉風的臉，視線緊緊鎖定了果子，蒼白纖細的手迅速伸出，幾乎是“搶”一般將果子抓了過去，緊緊捧在手心，彷彿怕它飛走。
然後，她再次低下頭，小口卻急切地品嚐起來。
那專注而滿足的神情，那因為品嚐到美味而微微眯起的眼睛，像極了得到心愛糖果的孩童，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
看著楊蓉蓉這副全心沉浸在食物帶來的簡單快樂中的模樣，劉風不禁泛起一絲罪惡感。
眼前的女子，縱然擁有著驚心動魄的鬼魅之美，但其心性，因其魂魄缺失與長年封閉，分明便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
……這真的合適嗎？
“唉……”他於心中輕輕一嘆。
這感覺，著實有些彆扭。
不過，劉風也並非糾結之人。
他很快便將這絲雜念壓下。無論如何，目前最重要的是先穩住她的狀態，取得她的信任，化解那鬼王分魂的隱患。
至於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反正他時間充裕，與師尊凡虛子說的最短一年，長則三五年，他有的是耐心陪這小女孩慢慢來。
就在劉風思緒翻湧之際，楊蓉蓉已經將第二枚無雜果也吃得乾乾淨淨。
她似乎意猶未盡，淺淡的眸子終於從自己空空的手上移開，第一次，帶著一絲極懵懂的好奇，怯生生地抬眸，飛快地瞥了劉風一眼，又立刻低下頭，用細若蚊蚋、卻異常清澈動聽的聲音，含糊地問了一句：
“你……是誰？”
這聲音如同玉珠落盤，又帶著幾分久未言語的沙啞與生澀，異常好聽。
劉風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一喜！
他原本見楊蓉蓉一直沉默瑟縮，還以為她因魂魄之故喪失了語言能力，或是心智低到無法交流的程度。
沒想到，她竟然會說話！而且聲音如此悅耳！
他強壓下心中的激動，生怕嚇到她，用更加溫和耐心的語氣回答道：
“我叫劉風，是你父親楊破天的朋友。是他讓我來看看你的情況，希望能幫到你。”
楊蓉蓉聽完，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長長的銀色睫毛低垂著，隔了好一會兒，才又擠出兩個字：
“多謝……”
說完這兩個字，她便緊緊閉上了嘴巴，將臉重新埋低了一些，彷彿剛才那兩句話已經耗盡了她今日與人交流的所有氣力，再也不肯多言。
但這對劉風而言，已是巨大的進展。
能開口，能進行最簡單的交流，便意味著心扉並非完全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