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那個……當然——】戴拿是想要澄清真相的。
然而他結結巴巴的否認才剛開了個頭,就察覺到了那道無形屏障的再次變厚,將他的後半截話過濾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
他訕訕地閉嘴收聲,偏過頭扶住了額,眼燈閃爍間,臉上閃過了一大片尷尬之色。
沒有第一時間激烈分辯——當然是因為……他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猶豫甚麼啦。
戴拿默默地抱起胸,陷入了糾結之中。
天方卻沒有想太多。
在微微糾結了一下到底戴拿沒說完的是“當然是”還是“當然不是”之後——她屈指撓了撓臉頰,心情有些複雜地扯了扯唇角。
應該……不是吧?
也許只是她想太多了?
畢竟最近這段時間,她確實一直在煩惱該怎麼應對我夢的心意,以至於看甚麼都容易聯想到感情問題。
想到這裡,她的思緒不由就飄向了今天難得主動找上我夢合作的藤宮——以及那份被他藏在剪報本里和冷漠注視之下,那份彆扭又執著的在意。
天方輕輕咬住了下唇:“……”
無意識地交疊、捏揉著自己的手指,她的眼底掠過了一片複雜的感慨之色:
——她不太忍心傷害對方,卻又實在因為自己空白的記憶而顧慮重重。
現在應該還要更加雪上加霜了:她不僅對自己的過去一無所知,還是來自異宇宙的光之巨人,“人類天方”這個身份不過是短暫的擬態……
如果……如果戴拿真的……
是不是反倒是一件好事呢?
這個念頭在天方腦海中一閃而過,讓她忍不住怔了一下:這樣是不是就有一個足夠明確和有說服力的理由……
不……倒也不必要……她輕輕搖了搖頭,把這份不合時宜的思緒暫且壓了下去。
而被她想到的兩個人,雖然難得合作了一回,此刻的氣氛卻也稱不上多麼友善。
解除了變身的我夢擦了把額角的汗水,心有餘悸地怒瞪了藤宮一眼。
這傢伙剛才搞甚麼啊!——戰鬥結束了不馬上把他轉換回來,在那兒猶豫遲疑個鬼啊!
至於說懷疑藤宮是不是想要把他和安琪瑪塔一起推進蟲洞裡——我夢倒還沒有把他想得這麼惡劣。
只不過他一百個相信:藤宮剛才半天沒動作,絕對是在心裡想著看自己驚慌失措的笑話!
藤宮顯然從我夢臉上的憋屈裡看出了他的想法。
他不但不否認,反而心情很不錯地勾起了唇角,玩味且悠然地笑了下:“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你——”我夢氣結。
“你對他人的信任,未免也太過輕率了。”他頓了下,玩味被某種更加複雜的情緒所取代,刻薄地評價道,“輕易就把自己的生死託付到立場不一致的人手上……”
藤宮抿了抿唇:所以才會那麼輕信那個女人嗎?
不過,雖然心裡有所觸動,表面上他依舊嘲笑道:“這次我會找你,不過是地球的需要罷了。我們可不是同伴——希望這能讓你以後增長點教訓。”
我夢的視線果然變得更加惡狠狠了,甚至捏住了拳差點想上去揍他。
拉完了最後的仇恨之後,藤宮嗤笑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我夢的拳頭攥緊又鬆開,到底還是忍耐了下來。
眼看著藤宮即將走遠,他臭著臉,沒好氣地喊道:“你給我等一下!”
藤宮腳下一頓,漫不經心地迴轉過半邊身子,挑眉看向了身後。
不等他說甚麼——“這個還給你!”——一道影子裹著風聲,已經朝著他砸了過來。
“還”?
藤宮微微一怔,躲避和接過的念頭一閃而過,他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我夢扔過來的那樣東西。
東西入手,是略顯沉重的觸感。
他能有甚麼是遺落在我夢那兒的……他低下頭,手腕翻轉,看向掌心——
那是一本格外眼熟的、深藍色硬殼封面的筆記本。
封皮因為剛才的投擲力道而微微敞開,嘩啦啦地被風翻開了幾頁,露出了裡面貼上整齊的剪報、列印的資料照片,以及那些屬於某個人的身影與笑容。
看清東西的瞬間——藤宮的臉色“刷”地一下黑了個徹底。
空著的那隻手猛地攥緊,關節發出了咯吱的響聲。
他抬起眼瞪向我夢,臉色陰沉,眼底翻湧起了蓬勃的怒火——甚至隱約帶著一股子殺氣。
“這個——”他磨了磨牙,聲線低沉無比:“怎麼會在你那裡?!你是從哪拿到的?!”
哇——這傢伙居然都生氣到失態、連那副裝模作樣的冷淡都維持不住了啊……
我夢心裡嚇了一跳,不過他的氣頭也沒消,當即面上毫不示弱地哼了一聲:呵——是覺得暴露了隱藏的真面目了吧!
他抱起雙臂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道:“遇到的一位稻森博士託我轉交給你的!”
“稻森……”藤宮臉上的難看好轉了一點,但隨即又沉了下去。
抓著剪報本的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封皮裡。
這個可能性他確實猜過。
不去取回,一方面是不打算牽連稻森,另一方面……也是某種逃避。
但是沒想到……稻森會把它交給我夢轉交——也是,她的確對他就是阿古茹這件事有所瞭解。
胸口起伏了幾下,藤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將剪報本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動作很快,帶著一種不想多看一眼的倉促。
指尖在口袋邊緣頓了頓,他瞥向我夢,不經意一般試探道:“你看了?”
藤宮捏了捏手指,事實上他更想問——我夢給其他人看了嗎?尤其是現在和我夢住在一起的天方。
只要想到我夢很可能會拿給天方看過——這小子那麼信任那女人,藤宮就覺得胸口裡竄起了一股無名之火,幾乎想要爆炸。
他咬緊了牙根,惱羞成怒之餘,腦海裡甚至掠過了一瞬“殺人滅口”的衝動:剛才果然就不該把他轉換回來!
我夢顯然察覺了他沒說出口的問句——畢竟他可是從天方那裡拿到的剪報本,還仔細翻看了好幾遍,耿耿於懷了很久了。
“當然只有我看了啊!”我夢同樣黑了臉瞪了過去,“我才想問你怎麼回事呢?!為甚麼要做這種東西!”
他既然答應了前輩不會把她已經知情這件事說出去——剛好,他也不希望藤宮因為這個就做出甚麼過激的事情,此刻當然要不遺餘力地繼續粉飾。
“……”藤宮的嘴唇抖了抖,突然有些心虛到想挪開目光。
——他其實,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扭曲……
他的確覺得天方過於可疑,於是才會一直盯著她、避免她做出甚麼破壞性的舉動——藤宮一直是這麼說服自己的。
否則他無法解釋,更無法承認——承認自己看著天方和我夢同住一個屋簷下時,那股遏制不住的怒火其實並非源於對我夢被人矇蔽的憤怒,而是……而是目光總是落在她對他露出的笑容、溫柔落在他肩頭的手指……
他只是……覺得那個女人太過善於偽裝了!
藤宮的眼底閃過了一抹狼狽。
但他很快便抬起眼,繼續反唇相譏道:“既然你都知道這是我的東西了——就不該做出那種未經允許隨意翻看他人物品的行為!”
我夢毫不客氣地大步上前,一手叉腰:“那你倒是上鎖啊!沒上鎖不就是預設可以開啟嗎?!”
藤宮額角的青筋暴跳起來:“你不知道甚麼叫尊重他人的隱私嗎?!”
我夢怒目而視,同樣一腦門子十字:“裡面都是前輩的隱私吧!?”
剛剛才合作過的兩個人,此刻面對面怒瞪著彼此,吵得不可開交:
“你個兩面派!”
“彼此彼此!”
“口蜜腹劍的傢伙!”
“是在說你自己嗎?!”
“卑鄙!”
“你才是更齷齪的那個吧!”
直到——
我夢的通訊器響了起來。
激昂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我夢瞪了藤宮最後一眼,掏出通訊器,看清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時,他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有些笨拙又慌張地露出了笑臉。
他轉過身,幾步走到了一旁,背對藤宮,接通了來電。
“前輩!”我夢一臉變臉般的雀躍。
藤宮站在幾步外,看著他柔和的背影,聽著那聲過分親暱的“前輩”——下頜的線條默默繃緊了。
眉心蹙起了一抹煩躁的摺痕,他別開眼,看向道旁的植被。
通訊器那頭傳來的聲音很輕,藤宮有些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到我夢歡快的回應:
“沒有!一切順利,我馬上就回去!”
“嗯,我知道啦,我會小心的。”
“前輩也是,別太累了。”
“晚上我想吃前輩做的面,可以嗎?”
——那種毫不掩飾的、全然的信賴、關切與和樂融融。
藤宮沉默地站了兩秒,毫無預兆地轉過身,邁開了步子。
與我無關……他半垂下眼瞼,神情凝固在了一片冰冷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