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總是過去的很快的。
即使中間多了段意外的插曲——
他們一路參觀完了材料科學實驗室,正準備前往下一站時,一個氣喘吁吁的身影,突然從量子物理系的實驗樓裡衝了出來。
“高山!太好了!”來人一把抓住了高山我夢的胳膊,“我們正打算去找你呢!實驗資料又出問題了,有幾個引數怎麼調都不對——”
“出甚麼事了?”我夢當即神色一緊,下意識地就要跟過去——然而他的腳步剛剛邁出了半步,卻又猛地頓住了。
他愣愣地轉回頭,看向了一旁的天方。
這……他是負責陪同天方博士參觀的人,就這麼突然把人丟下,也太過失禮了吧。
可是實驗那邊又……
難道要提前找人接替自己……
短短的一瞬間,為難與糾結之色在少年眼底交織了起來。
不過,他並沒有猶豫太久。
不過兩秒,我夢就咬了咬下唇,神情裡既有些緊張,又有些期盼,小心翼翼道:“天方博士,嗯……我們的實驗室也排在這一棟的行程裡面,您、您願意先來參觀一下嗎?”
天方微微側首,看了眼一臉焦急仍在等待高山我夢的學生。
行程表上,量子物理系確實在列,只是順序靠後一些而已。
單純只是調換一下順序,不至於讓計劃行程裡的人空等一場的話,這點就算不上麻煩……
她溫和地笑了下,點了點頭:“當然可以。”
我夢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被點亮的星星:“謝謝您!那、那我們這就過去——”
話音未落,他就已經跟著同伴一路小跑,進了實驗樓。
天方啞然失笑了下,步幅略快了些,墜在他身後跟了過去。
一進實驗室,高山我夢頓時就被同組的成員們給圍住了,一群人立刻七嘴八舌起來:
“引數突然全部漂移了!”
“示波器上的波形完全亂了!”
“我們檢查了所有的接線,明明早上還好好的……”
在腦袋炸開窩之前,我夢總算還記得回頭匆匆叮囑了一句:“您小心一點,這邊有些儀器正在運轉,請儘量不要靠得太近,可能會造成異常的干擾。”
——雖然聽起來完全是擔心天方會不會不小心添亂。
不過,看著他被搭檔們一把拉著擠到了機器面前,一群人立刻開始了埋頭討論、除錯的專注模樣——
天方不以為忤地搖頭笑了笑,並不在意這點被放置不理。
她甚至依言停在了門口附近,並沒有繼續深入。
只微微眯起眼,平靜的目光遠遠地掃過了整個實驗室——那些儀器裝置的擺放、牆上的資料圖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導。
然後,她的視線落在了我夢的身上。
少年認真的側臉被螢幕的藍光照亮,眉心微蹙,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指尖的動作快速而精準。
偶爾他會停下來,盯著某組資料沉思幾秒,然後繼續敲擊鍵盤,間或對身邊的同伴低聲交代幾句。
那種專注……她在鍊金之星裡早已見過了太多。
天方微微勾起了唇角,感到了一份親切的莞爾。
不過,這裡的水準的確相當不錯,也難怪XIG會有意向和這間大學展開合作、拜託她順便調查一番了。
天方暗暗思忖起來。
沒過多久,實驗臺前就傳來了我夢沉穩的聲線:
“我已經重新校準過引數了,模具也又調整了一下,這組實驗再來跑一遍吧,之前應該是材料方面……”
話到一半,他猛地就停住了。
像是被甚麼擊中了一樣,他倏地轉過頭,目光越過了同伴們的肩膀,神情慌亂且無措地尋找起了甚麼——
然後,他對上了天方的目光。
她就站在人群之外,唇角噙著淡淡的淺笑,神情輕柔平和,正一副專心的模樣看著他——不,是在聽他剛才的交代。
不是已經覺得自己被冷落了、認為他很沒禮貌而生氣。
不是沒甚麼興趣又覺得他耽誤了時間、已經獨自離去。
她就站在那裡,等著他——我夢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接著又狂跳了起來。
“高、高山?”同伴疑惑地叫他,“你剛才說材料怎麼了?”
“啊?哦!”我夢趕緊收回了視線,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了資料上,“材料的話,之前你們的配比出了點小問題,所以我又換了一份重新嘗試……”
又過了十幾分鍾,實驗終於正常地進入了下一階段,同伴們鬆了口氣,開始互相擊掌慶祝起來。
我夢卻顧不上這些。
他快步穿過人群,走到了天方的面前,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愧疚之色。
“很抱歉,我……”他撓了撓發熱的臉頰,聲音越來越小,一臉慚愧地半垂下了頭。
天方比了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自責。
她舉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然後抬起眼,微笑著看向他:“時間控制得很好。”
“沒有超出計劃裡單間實驗室的停留時間。”她微微頷首,眉眼柔和,“我夢同學,你做得很出色。”
我夢怔在了那裡。
“研究員該有的專注,沒甚麼好苛責的。”天方的語氣中充滿了理解,“而且,你們這組正在進行的專案,我剛才也大致旁觀瞭解完畢了。”
她眨了眨眼,唇邊揚起了一抹略帶狡黠的淺笑,提醒道:“下一個,我們該去哪間實驗室了呢?”
我夢睜大了眼眸。
少年心底那份驟然湧起盈滿的糾結與羞愧,在這一刻,被某種溫暖的東西輕輕化開了。
她……
她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在安慰他。
她說“時間控制得不錯”——所以他沒有失職。
她說“已經旁觀瞭解完畢了”——所以他更沒有耽誤她的時間。
她……
我夢的眼底綻放開了一抹明亮絢爛的色彩,揚起的笑容燦爛得彷彿在發光。
“是!”他用力點了下頭,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雀躍,“我們接著去這邊——我帶您去!”
這段插曲正如天方所說的那樣,並沒能影響到他們規劃好的行程。
只是讓高山我夢之後的狀態肉眼可見地越來越好——講解時條理清晰,回答問題精準到位,偶爾還會主動延伸一些相關的趣聞。
他的臉上始終帶著笑容,幹勁十足、精神奕奕。
然而,再長的參觀,也總有結束的時候。
夕陽西斜時,一群人再次簇擁著天方,回到了校門口的地方。
校方負責人熱情地挽留起來:“天方博士,今晚我們還安排了便餐,您看……”
“抱歉。”天方搖了搖頭,語氣委婉但堅定,“我和XIG的石室指揮官明早還有約,實在不能繼續停留了。”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關於今天參觀的內容,我已經心裡有數了。回頭我和石室指揮官溝通之後,會向貴校轉達XIG的合作意願的。”
校方負責人連連點頭,理解地不再堅持。
送別的人群中,我夢站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他看著天方與校領導一一握手道別,看著她微笑著回應那些客套的祝福,看著她轉身,朝著校門的方向走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長了很多——他就那樣看著那道影子遠去,淡化,直到消失在視野內。
心裡空落落的。
像是有甚麼東西被輕輕抽走了一樣。
“高山?”同學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走了,也散場了,我們也回去吧?”
我夢迴過神,扯出了一個勉強的笑容:“嗯……好的。”
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翻來覆去地卻怎麼也睡不著。
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畫面——
她站在講臺上時耀眼奪目閃閃發光的樣子。
她對著他微笑時的樣子。
她說“時間控制得不錯”時溫和的語氣。
她狡黠地眨眼時眼睫翻飛的弧度。
她轉身離去時被夕陽拉長的背影……
我夢翻了個身,把半張臉埋進了枕頭裡。
今天……她就走了。
明天……也不會再出現了。
她很忙的……
要去和XIG的指揮官開會,去做她的工作,去參與那些他暫時還無法觸及的事情。
而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今天做了一回她的臨時嚮導而已,明天就要回到他日常的軌道里,繼續上課、做實驗、寫論文。
——然後呢?
然後,就再也沒有然後了嗎?
不。
我夢猛地坐了起來,盯著黑暗中的某個點,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