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萬紅一行匆匆離開,姚秀英幾人也沒在小川菜館多留,趕著下午上課前,先把雙喜送回了學校。
餘向東幾人這才知道,雙喜居然在羊城上學了!
這訊息一下震撼到他們了。
外地人居然也能在羊城上學嗎?
餘向東他們工地的包工頭,賺那麼多錢,孩子都是放在老家的。
等聽到比老家貴的學費,和比學費還貴的借讀費後,幾人都忍不住咂舌,這哪裡讀得起。
帶孩子在身邊可不止讀書一樣花銷,吃穿住行樣樣都要錢。
孩子養在老家,家裡老人管著,除了讀書,一年到頭根本花不了幾個錢。
但餘向東和林芳都很心動,林芳不錯眼地透過鐵門往校園裡張望,“城裡的學校可真漂亮。”
再看一眼腦袋扭著,只對大街上車感興趣的餘偉,林芳目光火熱。
跟著餘向東出來,她最擔心的就是餘偉上學的事。
餘偉五歲,村裡管不嚴,現在就能送進去讀學前班了,但公婆捨不得,說太早讀書傷腦子,準備等明年再送。
她原以為頂多只能出來一年,明年還得回去陪孩子讀書。
如果能在羊城讀書的話,那她和孩子就能留下來了。
姚秀英點頭,“雙喜說了,先讓小偉和歡歡熟悉幾天,就送他們去幼兒園,這裡的私立幼兒園沒有那麼多限制,交錢就能上。”
老家村裡可沒有幼兒園,只有一個學前班,也不知道鎮上有沒有。
“歡歡也要去啊?”姚二姨遲疑。
她帶著歡歡來投奔大姐,能有吃有住就行了,她哪敢想送孩子去上學,起碼得等到她能賺錢養活她們娘倆吧。
想到這裡,姚二姨低下頭。
她沒文學沒技術,還一把年紀,能不能賺到錢還是個未知數。
姚秀英握住她的手,“都要去,雙喜說了,看孩子浪費時間,讓孩子自己在街上玩又不安全,送去幼兒園是最便宜的事,走,先回家。”
林芳愣是多看了兩眼,才依依不捨地跟著走。
“楊主任她們來羊城,也不知道是抓誰,要是知道,咱們是不是得報個信?”轉個身,林芳又想起了楊萬紅幾個。
吃飯的時候雙喜一口一個楊主任,林芳幾個也順嘴跟著這麼喊了。
一路上楊萬紅和那兩個計生幹部的嘴都很嚴,甚麼都沒說。
但計生辦這兩年到處抓人,村裡人人都知道,去年鎮上還有個婦女懷了七個月,被抓去引產了。
聽說是個成型的男胎。
實在是造孽。
餘向東也猜不準,村裡跑出來偷生的,光他知道的就有好幾個。
這要是知道要抓的人是誰,肯定是要通知的,畢竟是一個村的,也是一條活生生的命。
姚秀英欲言又止。
在小川菜館的時候,她和雙喜先去結賬,雙喜叮囑她了,說楊萬紅肯定是去抓穆慶民兩口子的,讓她別沾跟這兩口子有關的事。
要是林芳和餘向東說要通風報信,讓她一定要攔住。
這時候的農村人,大部分思想觀念上是一致的,多子多福。
同村的人出來外地打拼,大體上也很團結,除非有很深的仇,一般不會惡毒到找計生辦舉報,怕損陰德。
“穆慶民兩次三番往我們攤子上跑,算我們賺了多少錢,肯定是穆慶德指使的。”雙喜說得很篤定。
誰叫穆慶民窮呢,不光窮還沒有魄力。
有人在背後指揮就不一樣了,但穆慶德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過河拆橋,“他肯定不會帶穆慶民發財的,但穆慶民沒我爸那麼傻,他肯定會鬧。”
姚秀英聽得認真,都沒注意到雙喜又對長輩直呼大名。
“你大伯這個人……”姚秀英嘆了口氣。
好歹在穆家生活了這些年,雙喜一說她就明白了,確實是穆慶德會做出來的事。
“要不,你去工地上說一聲?”林芳心裡總覺得不是滋味,她孃家二姐這幾年也一直在外頭躲著呢。
餘向東想了想,“那我去打個電話說一聲?應該不能吧,我們工地上也沒有……”
說到這裡,餘向東止住了話頭。
工地上怎麼沒有!
李招娣天天扶著個腰,這不是明擺著的,他們兩口子一來還把他的床位給佔了。
“嫂子,楊主任別是去抓穆慶民和李招娣的!”餘向東醒過神來。
姚秀英一言難盡地點頭,“雙……”
這回不能用雙喜說來開口了,姚秀英趕緊憋回去重說,“我估摸著也是,他們躲到工地上,人多眼雜的,本來就招人眼。”
誰不是偷偷往沒人認識的地方躲啊,也有跟著來羊城的,人家都是在外面租房子住。
“那我們要不要通知一聲?”林芳問。
姚秀英搖頭,“……通知了也落不著好,萬紅也沒說,我們就當不知道吧。”
雙喜說,穆慶民那人心眼比針尖還小,他這回要是如願生了兒子,一點不會感激你,但要是又生個閨女,他會恨死你。
他不會怨穆慶德舉報他,他只會覺得,本來老天要讓他沒這個閨女的,你提醒,反倒害了他。
人兩兄弟鬥法,外人別摻和。
餘向東也說,“算了吧,我去通知,他還不一定信呢。”
以前餘向東只跟穆慶良關係好,跟穆慶德和穆慶良玩不到一塊去。
但一個村的,現在又同住了一個多月的工棚,對穆慶民兩口子多少有點了解。
就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仗著穆慶德的關係,對他們這些村裡人呼來喝去,對包工頭極盡討好。
“是他們兩口子的話,被抓了也好。”沒想到林芳竟然也沒有堅持,“秀英姐,我記得他們家老二是被送走了吧。”
姚秀英點頭,穆勝男之後,李招娣又生了個閨女,剛出生就被送走了。
當時是李招娣的娘來抱走孩子的,抱走的時候還做了法,在門口對那嬰兒又是罵又是擰的,說是嚇一嚇,讓女娃不敢投生到李招娣肚子裡。
那會姚秀英剛嫁進穆家沒多久,親眼目睹,真的被嚇得不輕。
最後做了法也沒嚇住,後面穆來男和穆英男跟著來了。
因為計生辦查得嚴,李家也不敢再牽線把外孫女送走,才養了下來。
林芳搖了搖頭,她二姐雖然躲外面超生,但家裡的閨女都是好好養著的,吃穿都不差,書也給讀的。
都是自己生的,沒穆慶民他們這樣,不把閨女當人的道理。
“你們不知道,勝男和來男的學費都沒給,我好幾次早上看到勝男哭著去上的學。”林芳說起來都搖頭。
丟在家裡的孩子本來就可憐。
父母都不在身邊,爺奶又偏心,連學費都不給,孩子要怎麼活。
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已經有自尊心,知道羞恥了,她在學校裡抬不起頭來,在村裡還要經常被大人調笑,問學費的事,能不哭麼。
姚秀英心緊了緊,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