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明乾熙二十六年四月中旬。
距離朱高燧微服來到小王村,已經過去了六日。
小王村的清晨依舊是雞鳴報曉,炊煙裊裊。
初夏的晨光透過樹梢,灑在村東頭的臨時安置房上,給簡陋的土坯房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
朱高燧全家人圍著木桌正在吃早飯。
每人一大碗粗米稀粥,幾塊雜糧麵餅,配上鹹菜,與普通移民百姓的飲食別無二致。
“這就是民間百姓的生活,瞻圵、瞻?你倆感覺怎麼樣,還能適應嗎?”
朱高燧放下碗筷,看向十三四歲的四十皇子、四十一皇子問道。
兄弟倆的生母即兩位貴人也立即把目光投向了各自的兒子。
“很新奇,也很好玩!昨天去趕集,可熱鬧了!”
朱瞻?擦了擦嘴角說道。
“對,趕集可熱鬧了,我還想趕集。”朱瞻圵接話道。
朱高燧點頭道:“行,回頭我讓胡叔叔帶你們去趕集。”
朱瞻?忍不住問道:“爹,啥時候給我娶個媳婦?”
“你還小,再等幾年。”
朱高燧笑道。
頓了頓,他拍拍朱瞻?的肩膀,輕聲吩咐道:“你去一趟村西頭,把王村長請來,就說我有要事與他商議。切記,語氣要恭敬,莫要失了分寸。”
“爹,我知道了。”
朱瞻?應了一聲,轉身便跑出了安置房。
昨天下午,他透過密探得知王鐵與王小五、王小六的對話後,開始暗暗思索起來。
小王村距麵粉廠新址四十多里,步行往返不便,腳踏車價格高昂,百姓難以承受。
即便有招工機會,也只能望而卻步,依舊只能靠種地謀生,難有其他收入。
最近這幾日,他藉著熟悉環境的名義,悄悄勘察了張集鄉周邊的村落,發現以張集鄉街道為核心,方圓三十里之內,有不少閒置的荒林地,而且這裡黏土資源豐富,質地細膩,正是燒磚的好材料。
如今朝廷正全力推進工業化與就地城鎮化,修建工廠、房屋、道路,哪一樣都離不開磚塊。
市面上的磚塊價格不低,且供應緊張,常常出現供不應求的情況。
若是在張集鄉建一座制磚廠,就地取材,既能降低成本,又能招收周邊鄉村的壯勞力,讓百姓不用離鄉就能掙到銀子,還能為後續的建設提供充足磚塊,可謂一舉三得。
更難得的是,制磚活計簡單,壯勞力稍加培訓就能上手,工錢日結,正好契合村民們戀土、怕被拖欠工錢的顧慮。
而且制磚廠無需佔用農田,只需找一處荒林地,就能開工,絕不會引發民怨。
朱瞻?跑出去後,朱高燧則走到前廳,簡單收拾了一下,搬來兩張簡陋的木凳,又倒了兩碗粗茶,等候王鐵的到來。
這前廳是大通鋪門口的一小塊空地,用竹蓆搭了個簡易的涼棚,遮擋烈日,算是臨時的會客之地。
大約一刻鐘之後,王鐵跟著朱瞻?快步走了過來。
他的臉上帶著幾分疑惑,又有幾分恭敬。
“三爺找我?”
王鐵走進涼棚,拱手行禮,目光下意識地掃了一眼朱高燧身邊的朱瞻?,又看了看桌上的粗茶,連忙說道:“三爺太客氣了,有事您派人知會一聲便是,何必勞煩小公子跑一趟。”
朱高燧笑著抬手,示意王鐵坐下。
“村長客氣了,小孩子家,多跑跑,也能活動活動。來,先喝口茶,解暑。”
他說著便將一碗粗茶推到王鐵面前。
王鐵連忙雙手接過,躬身道謝,輕輕抿了一口之後,便放下了茶碗。
他坐姿端正,靜候朱高燧開口,神色中帶著幾分拘謹,也帶著幾分好奇。
他實在猜不透,這位家底雄厚的移民“朱老三”,找自己有甚麼要事。
朱高燧看著王鐵,臉上露出了樸實的笑容,緩聲道:“村長,我這幾日在村裡轉了轉,也看到了不少情況。”
“你也知道,我家人口多,兩個兒子也都大了,如今住著這大通鋪,擠得慌,也不方便。我看村裡不少鄉親,都住上了茅草屋三合院,還有些住的是那種茅草屋四合院,雖說簡陋,卻也寬敞,一家老小住在一起很自在。”
他口中的茅草屋四合院,其實就是普通百姓居住的、簡化版的四合院。
這種建築的核心佈局依然是四面房屋圍著一個院子,但受限於經濟條件,在規模、材料和裝飾上都樸素得多。
與官宦富商的多進深大院不同,茅草屋四合院通常只有一個院子,也就是“一進院”。
整個宅院佔地面積不大,功能緊湊。
最顯著的特徵就是屋頂由厚厚的茅草鋪設而成,而非昂貴的瓦片。
這種屋頂隔音差,但取材方便。
牆體多為夯土,也就是用木板夾住泥土夯實,或土坯磚砌成,外面可能會抹一層草泥,遠不如青磚牆堅固美觀。
大門通常不居中,而是開在院牆的東南角,取“紫氣東來”的吉利寓意。
門本身也比較簡陋,可能就是幾塊木板拼成的,沒有複雜的門樓和雕飾。
一進大門,正對著的就是院子南邊的房子,叫“倒座房”。
這間屋子因為朝向朝北,光線差,通常用作客房、儲藏室;若是有僕人,通常會給僕人居住。
院子的東西兩側是“廂房”,一般是家裡晚輩的住所。
院子最北邊、坐北朝南的房子是“正房”,也叫“上房”。
這是全院最好的位置,採光和通風都最佳,自然是家裡的長輩居住。
院子地面多是黃土夯實的,不像富貴人家會鋪磚石。
有些院中會種些石榴樹、棗樹,或者擺個大水缸養魚,既是生活所需,也圖個吉利。
富裕人家的茅房通常設在偏院,而普通百姓家的茅房往往更簡陋,一般就設在院子的角落,甚至和豬圈在一起,形成“圂廁”,排洩物可以直接用作肥料或餵豬。
總而言之,茅草屋四合院雖然在材料和規模上十分樸素,但它依然嚴格遵循著華夏傳統建築的佈局禮制,體現了長幼有序、內外有別的家庭觀念,是華夏古代最普遍的民居形式之一。
實際上,在小王村更常見的是茅草屋三合院。
這種茅草屋在格局上相當於四合院去掉了一面房子,在如今的鄉村非常普遍。
它由北面的正房和東西兩側的廂房組成,三面房屋圍合成一個“凹”字形,缺少了四合院中南面的倒座房,院子南側通常由一道圍牆和一扇門來封閉。
通常正房由長輩居住,廂房則是晚輩的住所,中間的院子是家庭活動、晾曬穀物的重要空間。
“是啊,咱們村裡的百姓,大多住的是這種三合院茅草屋。”
王鐵聞言,點頭附和道。
朱高燧微微點頭,順著王鐵的話說道:“我也想給家裡蓋一套這樣的四合院,錢不是問題,我手頭還算寬裕,就是有一件事犯了難。蓋房子要用磚,不知從哪裡能買到磚塊?”
王鐵心中頓時瞭然,原來這位朱三爺是想蓋房子,愁著買磚的事。
他沒有多加思索,當即開口答道:“距離咱們張集鄉最近的窯廠,在南郊鄉,是個有官府執票的私人作坊,不過那作坊規模不大,磚塊質量一般,而且要先交錢。等他們制磚,就得等上一陣子。”
“要是你想要質量好一些的磚塊,就得去豐穰縣縣城北邊的北郊鄉,那裡有個磚廠,是當地幾個大戶合資開辦的,規模大,磚塊質量也好,就是路途遠了些。”
在神洲大明,窯戶分為“官窯體系(匠戶)”和“民間窯戶(民戶)”兩大類;其中“匠戶”是世襲的,必須給官府燒窯;普通人可以燒窯,但受到嚴格的樣式和品種限制,不能“隨便”燒。
歷史上,一直到明後期,隨著制度改革,民間燒窯才真正自由和繁榮起來。
聖明的戶籍制度延續了東洲趙國的舊制,與大明完全不同,具體劃分為四種,即官籍、軍籍、民籍、賤籍。
這四種戶籍分別隸屬不同衙門管轄,賤籍、民籍歸戶部管,軍籍隸屬於兵部,官籍皆歸吏部管理。
當然,朱高燧這一脈的皇家宗室不屬於上述四種戶籍,而是由宗人府單獨管理。
此外,僧、道不設戶籍,只開具度牒,由禮部管轄,無度牒者視為流民。
王鐵口中的私人作坊,並非大明那種世襲匠戶,只是普通民籍百姓開辦的,有官府執票,合規經營。
朱高燧故意麵露愁容道:“太遠了!”
從小王村到張集鄉街道,就有七八里路,再從張集鄉街道的主幹道到南郊鄉,又要走四十多里,一來一回,就是近百里路,運磚塊不僅費力氣,還容易損壞。
若是去北郊鄉,路途更遠,就更不方便了。
“確實太遠,咱們張集鄉與南郊鄉、北郊鄉之間的主幹道,還是前任知縣在任時,主持修繕過一次。如今有些路段已經坑坑窪窪,走起來很是費勁。”
王鐵聞言,跟著嘆了口氣,面露無奈之色說道:“前任知縣還算有作為,修繕了鄉鎮幹道,這任高知縣上任後只顧著縣城裡的事,也沒心思管咱們鄉鎮的道路。”
前文說過,聖明的官道分為三等,不同等級由不同級別的衙門負責修建、管理、養護。
第一等為國級官道,連線京城與天下各個省城,屬於輻射全國範圍內的核心幹線官道,簡稱國道。
第二等為省級官道,連線省城與省內各府城,屬於輻射全省範圍內的核心幹線官道,簡稱省道。
第三等為府級官道,連線府城與治下各縣城,屬於輻射全府範圍內的核心幹線官道,簡稱府道。
至於一縣之內,連線縣城與各個鄉鎮之間的主幹道,由縣衙組織各鄉鎮鄉長、鎮長集資修建,而每個鄉鎮內部連線各村落的小路,由各鄉鎮村落自行出資修建。
那些想要有一番作為的知縣會在任期修繕道路,所修繕的正是連線縣城與下轄各鄉鎮的主幹道。
“村長啊,我琢磨著,與其這麼麻煩,還不如我出資,就在咱們張集鄉擇一處荒林地,建造一座制磚廠。”
朱高燧抬眼看向王鐵,帶著幾分試探,緩緩說道:“咱們張集鄉周邊,黏土資源豐富,就地取材,既能降低成本,也能省去運磚的麻煩。我就是想問問你,你覺得這個主意,可行嗎?”
“可行!可太行了!三爺英明啊!”
王鐵聞言,面露驚喜之色,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一拍大腿,差點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