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一年一度的財政會議如何開展,只說有關鄭和之事。
雖然鄭和擔任水師學宮首席教授之職,負責總編航海書籍之事,並非每日都得待在學校授課或編書。
有些書需要他參與編寫,而有些書只需要他複核。
因此,鄭和早上在學宮辦完編著與教學的事務之後,下午便會正式開始履行移民署南洋撫民顧問與天策造船廠首席造船顧問的職責。
於是,他每日往返於造船廠與移民署之間,一邊與墨王朱瞻城共同指導船工改造四千料超大蒸汽寶船“南洋號”,一邊規劃南洋移民中轉站的建設。
平日裡在天策造船廠邊上的天策河訓練水師官兵們,對這位當年六下西洋的老將充滿敬佩,經常圍在鄭和身邊,聽他講當年下西洋的軼事。
儘管臨近年底,政務繁忙,但是朱高燧還是會抽時間親往造船廠檢視“南洋號”的改造進度。
每當看到南洋號的船體逐漸成型,看到南洋中轉站的規劃越來越清晰,朱高燧便愈發覺得鄭和能來聖明,也是聖明的幸運。
時光匆匆,轉眼間來到了乾熙九年,二月二十日。
辰時,金山灣。
殘雪未消的碼頭上,兩千餘名文武官員、工匠、士兵簇擁在臨時搭建的觀禮臺上,目光死死盯著港灣中央那艘通體覆了一層漆黑金屬的鋼鐵鉅艦。
這艘名叫“南洋號”的大船,是由鄭和與墨王朱瞻城設計的四千料蒸汽寶船,由原四千料寶船改造而來的客運蒸汽船。
艦體兩側噴塗著醒目的白漆水線,甲板上三根菸囪高聳入雲,艦艏懸掛著一面紅色的“聖明龍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
“陛下駕到!”
隨著內侍的高聲唱喏,朱高燧身著常服,在鄭和、工部尚書楊廷樞、驃郡侯衛明德等人簇擁下,大步走上了觀禮臺。
他今年已經五十歲了,雖然鬢角霜白,但是眼神依舊銳利。
朱高燧看著停在海面上的“南洋號”,目光中閃過一抹旁人不易察覺的自豪。
因為這艘船承載著他“連通兩洲”的野心!
“楊尚書,新式合金螺旋槳的效能可還算穩妥?”
朱高燧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邊的楊廷樞、鄭和、衛明德三人能聽見。
這幾年天策造船廠為了研發新的合金材質螺旋槳,各種金屬材料累計投入了超過數十萬斤,甚至有數十名工匠在幹活的時候受到了嚴重的燙傷。
接下來,就是驗證成果的時候。
“回稟陛下,螺旋槳葉片用的是百鍊鋼,軸承是黃銅打造,齒輪組經過數月的空載測試都沒問題。”
楊廷樞額頭冒汗,雙手握緊了棉袍的袖口道:“臣不敢欺瞞陛下,這次是逆北風航行,南洋號能否在三日後抵達溫埠,臣心裡沒底。”
朱高燧聽了楊廷樞所言,面不改色的看向港灣外翻湧的浪花,淡淡地說道:“無妨,朕相信墨王與鄭和!”
辰正時分。
“南洋號”臨時艦長墨王朱瞻城身著海藍色軍服,來到觀禮臺前單膝跪地道:“啟稟陛下,‘南洋號’全體水手四百人、搭載軍士六百人,兩萬石燃料、八萬斤淡水、五百石糧食已裝載完畢,請求出港!”
“準!”
朱高燧斬釘截鐵地應道。
“遵旨!”
朱瞻城領旨起身,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狂熱,畢竟這艘船是他親手參與改造的。
他小跑回到艦橋,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
起錨!
升火!
開航!
一氣呵成!
“嗚——”
三聲低沉的汽笛聲響徹港灣,南洋號的三根菸囪同時噴出濃密的黑煙,甲板下傳來蒸汽機運轉的轟鳴聲,如同巨獸甦醒的咆哮。
螺旋槳在水下緩緩轉動,激起巨大的漩渦,推動著四千料的鋼鐵艦體,緩緩駛離碼頭。
觀禮臺上的人群發出陣陣驚呼。
與內陸常見的普通螺旋槳客船不同,南洋號的螺旋槳不僅完全位於水下,而且艦體線條流暢,阻力更小。
當它駛入外海時之後,朱瞻城親自轉動舵盤,下令全速前進。
蒸汽機的轉速驟然提升,煙囪黑煙滾滾,艦體彷彿被注入了生命,頂著北風以騎著快馬的速度破浪北上!
“快!測航速!”
胡宏作為朱瞻城的副手,急忙對身旁負責用“測速儀”的水手說道。
那擔任臨時測程官的水手將一個綁著繩索的“木質浮標”拋入海中,繩索上每隔五丈繫著一個鈴鐺,隨著船身前進,鈴鐺依次沒入水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朱高燧站在觀禮臺邊緣,望著南洋號逐漸縮小的身影,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這艘四千料蒸汽螺旋槳寶船的意義巨大,新式螺旋槳意味著更高的效率,可以用更少的燃料,提供更強的抗風浪能力,以及更大的載貨量。
若是這樣的巨型客船能夠量產,那麼聖洲與神洲之間的移民航線將徹底打破每年兩次的桎梏,以後每年從神洲吸納的移民,將從“十幾、二十萬”飆升至“三、四十萬”!
“陛下,南洋號的航線已經確定,沿金山灣北上,經黑沙礁、嶺西灘,直達溫港,全程兩千三百里。”
司禮監少監康安遞上一份海圖,躬身恭聲說道:“預計三日內抵達。”
朱高燧接過海圖,發現圖上用藍色筆跡在“溫港”與“金山灣”之間畫了一條直線。
二月二十三日。
辰時,溫港。
連續三天的北風,讓溫港的海面掀起了三尺高的巨浪。
溫埠鎮守將軍延壽侯李順站在溫港碼頭的燈塔下,不時抬頭望向北方的海平面。
按照南洋號的航速,今日卯時本該抵達,可此刻海面上除了翻滾的浪花,連一艘船的影子都沒有。
“侯爺,要不先回去歇息?”
親兵看著李順凍得通紅的臉頰,忍不住勸道。
“再等等。”
李順擺了擺手,目光死死盯著海平面。
這三天來,他吃不下睡不著,整日提心吊膽,生怕螺旋槳的齒輪卡頓、鍋爐爆炸、燃料不夠用。
“快看!黑煙!是黑煙!”
就在這時,瞭望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眾人齊刷刷向南望去。
只見海平面盡頭,三根黑色的煙柱如同利劍般刺破雲層,南洋號的艦影在浪濤中若隱若現。
“全速靠近!”
朱瞻城站在艦橋上,聲嘶力竭地嘶吼。
連續三天的逆風航行,即便船員們輪著休息,仍然有二十多位鍋爐工的手被燙傷,鍋爐小組的組長甚至過勞暈倒了。
“嗚——”
汽笛聲再次響起,南洋號頂著巨浪,穩穩駛入溫港。
當艦體靠岸之後,碼頭上爆發出了一陣雷鳴般的歡呼聲。
逆風三天!
兩千三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