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即六月初五日。
豔陽高照,晴空萬里。
華蓋殿持續兩個時辰的朝會已經臨近尾聲,有些官員都準備散朝了,但朱棣忽然從御座上站了起來。
“朕近半月以來,收到不少彈劾趙王‘心存異志’的奏本。”
見皇帝猛然站起來,不明真相的官員在心中一突。
而之前攻訐趙王的官員們卻如嗅到魚腥味的野貓,目露兇光,他們期待著皇帝對趙王動手,好趁此謀求晉身之機。
“這些奏本寫的很不錯,文采飛揚。朕記得有兵科給事中柳冀、章承序、王涵的,有工科給事中王寅孝、陸棟的,還有戶部主事高廉、趙寬的。”
朱棣一口氣說出了七個人的名字,然後故意露出思索的表情,高聲道:“還有誰上奏彈劾趙王的,都站出來給朕瞧瞧,人太多,朕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除了剛才被點名的七位官員外,有十五名官員陸續走出班序,站了出來向朱棣抱拳行禮,其中包含都察院的御史袁綱、覃珩,以及吏部、刑部多名主事。
站在漢王身後的朱高燧聞言,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笑意。
既然朱棣沒有把朱高燧請求徵收商船轉運移民去東洲的事,在此時提出來讓眾臣議論,那就說明朱棣已經透過錦衣衛密探得知下東洋寶船沉海案的幕後主使。
很顯然,朱棣這是要把攻訐朱高燧的所有在朝官員一網打盡。
朱棣掃了一眼下方的二十多名官員,朗聲道:“御史袁綱、覃珩何在?”
站在人群中的袁綱、覃珩連忙出列,躬身行禮道:“臣袁綱(覃珩)。”
“你等誣殺兵部主事李貞,該當何罪?”
朱棣站在臺階上,負手而立,俯視著袁、覃二人,厲聲問道。
剛才站出來的眾臣本以為會得到朱棣的讚譽或賞賜,沒想到竟然等來了一聲質問,皆嚇得渾身一緊,心中感到不妙。
“臣也是受奸人矇蔽,並非故意誣陷李貞。”
袁綱噗通跪下,以額觸地,顫音求饒道:“臣願戴罪立功,懇求陛下饒命!”
覃珩則沒有跪下,而是強撐著道:“陛下明鑑,兵部主事李貞受賄有罪,臣秉公彈劾,問心無愧!”
其餘彈劾趙王的眾臣在心中叫苦,不敢退回班序,就那麼尷尬的站在大殿中間,被兩邊官員當猴子一樣圍觀。
“刑科給事中耿通何在?”
朱棣對袁、覃二人的話置之不理,而是望向朝臣班序末尾,朗聲問道。
聽到皇帝發問,此時眾朝臣才瞧見文官班序末尾竟然站著一位身穿青綠色官服,懷中竟然抱著一個長寬高皆一尺有餘的黃褐色木箱的文官。
刑科給事中一職始設於洪武六年,始設二人,正七品,洪武二十四年定員擴至八人,品級降為正九品,建文年間升為從七品,朱棣上位後恢復洪武舊制,所以耿通是正九品官員,屬於有資格參加早朝的低階京官。
“臣耿通參見陛下!”
耿通走出班序,把木箱放在地上,然後躬身行禮。
“你向朕舉告袁綱、覃珩誣殺朝廷命官,聲稱證據確鑿。”
朱棣望著耿通,朗聲道:“朕給你一個展示證據的機會,就在這大殿之上。”
“陛下聖明!”
耿通激動不已,頓時高呼一聲。
隨後,他當眾開啟放在地上的木箱,從裡面取出兩件證物以及五份證人證詞。
這兩件證物分別是李貞死前穿的衣服以及他死後被人拿手指畫押的認罪書。
“諸位請看,這衣服破爛有血痕,一看就是李貞死前遭遇了嚴刑拷打,而他的認罪書上的筆跡與李貞不符,且被撕裂過,手印一看就是強行按壓上去的。”
“最關鍵的是皂隸葉轉、葉強、趙勘、王二保四人的證詞根本對不上,葉轉、葉強是同族,二人口供一致,皆說他們四人賄賂李貞用了五兩銀錠、兩貫通寶,但趙勘的口供卻是四人賄賂李貞共用了五兩碎銀、兩吊銅錢,至於王二保則完全不承認四人賄賂李貞。”
“李貞妻的證詞也表示李貞沒有收受賄賂,家中被搜出來的銀錠與通寶是被奸人栽贓陷害。”
耿通人如其名,是一個耿直不知變通的人,他得到朱棣准許,馬上就把收集的證物、證詞展示給殿上的朝臣們觀看。
眾臣一時間議論紛紛,大殿上變得亂哄哄的。
朱棣抬手示意耿通退下,侍立在旁邊的太監馬雲走上前從耿通手裡接過證物證詞,將其收入箱子,然後抱著箱子退到了一旁。
“袁綱,你剛才說是受奸人矇蔽才誣陷李貞。”
朱棣瞅著躬身俯首滿頭是汗的陳瑛,卻問袁綱道:“那你告訴朕,矇蔽你的奸人是誰?”
“回稟陛下,是刑科給事中丁珏!”
袁綱的回答出乎朱棣意料,就連站在皇親勳貴班序中的朱高燧聞言後也是大感意外。
可殿上有些官員聽到丁珏的名字後,卻忍不住在心中叫好,因為此人著實可恨。
丁珏在永樂四年把同鄉百姓賽神聚集活動上報到都察院說這些人是聚眾謀反,從而得到都御史陳瑛賞識,在陳瑛運作下,丁珏當上了刑科給事中,他上任後逮著許多官員的小過失不放,要挾對方出錢平事,毫無底線,自然遭多人記恨。
此事史書上有記載,並非虛假。
“丁珏何在?”
朱棣冷聲道。
“陛下,臣也是受人矇蔽啊!臣冤枉啊!求陛下饒命!”
一名身高七尺,樣貌堂堂,穿著綠袍的官員,從那群彈劾趙王的官員中連滾帶爬的走出來,跪在地板上如小雞啄米,連續磕頭。
這位看起來儀表堂堂的官員,便是貪得無厭,毫無做官底線的丁珏。
“好好說話,是受何人矇蔽?”
朱棣怒道。
“是,是,是都察,都察——”
丁珏心中惶恐,說話變得期期艾艾道:“臣,臣,臣不敢,不敢說。”
“你若說出來,朕準你自縊。”
朱棣掃視那群彈劾趙王的官員,冰冷冷的說道。
這些官員聽了,只覺得大夏天的脖頸四周莫名有股寒意在盤旋,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丁珏聽出了朱棣的話外之音,若他本人能落得全屍,家人就不會遭到株連被殺,畢竟流放好過砍頭,當即不再惶恐,決然道:“回稟陛下,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
此話一出,朝堂上“嗡”的一聲,瞬間變得如喧鬧的菜市場般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