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墜,霞光漫天。
六月初的晚霞絢麗多彩,把慶壽寺照映的如詩如畫。
大雄寶殿西邊的走廊下,朱棣與姚廣孝並肩而立,眺望著遠方的彩霞。
朱棣微微側身,看向姚廣孝道:“不知少師如何看待‘開海新政’?”
他口中的“開海新政”,乃是圍繞改封趙王海外建國這一巨大政策而引發的朝廷在體制上的一系列變化。
朱棣透過錦衣衛,不僅掌握了京師官場中與民間的輿論動向,還對天下各地輿情有所耳聞,得知不少官員與百姓對新政持反對意見。
目前藩王宗室對此皆持觀望態度,就連自認有“擁立之功”的寧王朱權也沒有上書請求朱棣把他改封海外,一是寧王心裡沒底,二是趙王有滅國之功,寧王與之沒有可比性。
雖然朱元璋不允許民間出海,但朱棣派鄭和下西洋是朝廷的官方行為,尹慶下東洋更是如此,反對者也難以用“違反祖制”來說事。
而且改封趙王去東洲建國,乃是為了避免大明重演“玄武門之變”,趙王去東洲也算鎮守大明邊疆了,並沒有違背朱元璋定下的藩王守邊疆的制度。
所以反對者的理由主要集中在兩個方面,分別是花費太多、棄民海外。
一艘寶船的建造需一千多名工匠參與,加上配套的造船工種如木匠、鐵匠等來實現“魚鱗式搭接”工藝和“水密隔艙”技術,確保提升船體強度和抗損能力,如此僅人工成本就至少要二萬兩白銀?。?
每艘寶船按中型三千料估算,每料用銀錢二兩,那麼一艘寶船的造價約?在六千兩白銀?。
若是建造五千料的寶船,僅材料成本將高達一萬兩白銀!
拋開每艘寶船平均三到四個月?的建造時間成本不算,只算建造所需材料與人工費用就接近三萬兩!
一艘三萬兩,十艘就是三十萬兩!
永樂朝廷因征戰安南、下西洋、朝貢賞賜及寶鈔濫發,國庫嚴重透支。
近些年白銀稅收雖達四五百萬兩,但朝廷目前修建北京宮殿、疏通大運河耗費巨資,九邊重鎮如遼東、宣府等地的軍事開支已佔財政大部,財政已經瀕臨崩潰?。
永樂七年年末朱棣下令設立漳州造船廠,僅永樂八年一年該造船廠就耗費了二十多萬兩白銀。
去年尹慶下東洋用的寶船隻有八艘,其中三千料三艘,千料五艘,寶船數量遠不如鄭和下西洋的規模,原因便是朝廷財政力有不逮。
若無朱棣從內帑撥款十萬兩作為支援,恐怕漳州造船廠連八艘寶船也造不出來。
今年許多京官的俸祿有六成變成了胡椒、香料,導致京師官場上“怨聲載道”,這一切與開海新政有密不可分的關係。
至於移民去東洲,則被京師的不少百姓議論為“棄民海外”,畢竟誰也不知道東洲究竟是否像傳信中說的那樣物產豐盈,地廣人稀。
之前朱棣還擔心強制移民會有官員趁機裹挾民意,在朝會上死諫,引發君臣對立,致使新政失敗。
幸好尹慶未雨綢繆,順利將金銀財寶從東洲帶了回來,極大緩解了朝廷的財政壓力。
“敢問陛下,尹慶此次從東洲帶回多少白銀?”
姚廣孝沉吟片刻,然後側身向朱棣施禮,恭聲問道。
朱棣聞言,心中一動,沒有馬上接話。
他還以為朱高燧會忍不住跑來慶壽寺找姚廣孝炫耀東洲的富饒,既然姚廣孝有此一問,顯然說明朱高燧並沒有將尹慶提前把金銀礦石掉包的事情告訴姚廣孝。
“此次貿易所得,已盡數劃歸國庫。”
朱棣回想了一下,然後坦言道:“據夏原吉估算,所得金銀礦石提煉後折算成通寶可得十二萬貫,至於東洲土特產豆谷等作物價值難以估算。”
姚廣孝雙手合十,喜形於色,向朱棣鞠躬行禮道:“恭喜陛下!”
“喜從何來?”
朱棣心中若有所悟,但當下還未反應過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
“月港至東洲的海上貿易,猶如漢時西域之絲路貿易,只要此海上貿易能持續下去,朝廷國庫將再無匱乏之憂!”
姚廣孝解釋道:“戶部尚書夏原吉精於財貨統籌,老衲相信,待其計算一番後,必有建言上奏。”
“原來如此!”
朱棣靈光一閃,瞬間明悟過來。
這次下東洋船隊帶回來的財貨數量雖然遠不如鄭和下西洋貿易所得,並非是東洲的物產不足,而是受限於船隊規模。
換言之,只要船隊規模上來,下東洋就能夠透過官方貿易換回更多的金銀礦石。
尹慶下東洋的意義,猶如張騫鑿空西域,只要此海上貿易每年正常開展一次,那麼大明將來就會多一個海上絲綢之路!
“少師大德,為我消了一樁心病啊!”
片刻後,朱棣望著夕陽美景感慨道。
“陛下過譽了!”
姚廣孝雙手合十,微微躬身道:“陛下順天命而御萬民,太子有仁君氣象,皇長孫似陛下,而趙王有德,趙王當在東洲成就偉業。一切都是天意,老衲不過順天道為之,不敢居功。”
“老三自從得知東洲物產富饒,地域遼闊之後,便變了樣子。他不再想著輔佐老二搶奪儲位,而是開始沉迷練兵以及學習航海之術。”
朱棣解釋道:“若無你勸說,我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兩個孩子。”
很顯然,朱高燧沉迷在天壽山長陵衛駐地跟著漢王練兵是為了將來在東洲開疆拓土,學習航海技術是為了確保以後能夠順利的率領船隊抵達東洲。
他不想葬身魚腹,所以練兵之餘會苦練游泳與潛水。
他更不想遠赴重洋登陸東洲後,沒有死在征討土著的戰場上,卻死於一場疾病。
所以朱高燧每天晚上除了學習航海技術外,還破天荒的開始刻苦鑽研醫學,辨識草藥。
有關趙王朱高燧的變化,身為大明天子的朱棣自然是非常滿意,一方面對姚廣孝表達了感激之情,另一方面派人給姚廣孝一母同胞的姐姐家送去了許多賞賜。
朱棣據錦衣衛調查得知姚廣孝胞姐育有幾個兒子,便替姚廣孝做主,將其胞姐幼子過繼到姚廣孝名下,賜名姚繼,並把姚繼接到京師派專人養育。
對於朱棣的加恩與賞賜,雖然不符合姚廣孝的追求,但他也只能“謝主隆恩”的被動接受。
“承蒙陛下厚愛,老衲幸得一俗家子嗣,繼承香火,此生已近乎圓滿。”
姚廣孝再次雙手合十,躬身行禮道。
“聽少師之意,竟然還有缺憾?”
朱棣捕捉到了姚廣孝的話外之音。
“老衲欲隨同趙王出海去東洲,輔佐趙王在東洲成就偉業,同時將畢生所學傳授給趙王。若能做到這兩點,此生可謂圓滿矣!”
姚廣孝坦誠直言道。
“少師果然大德,令人敬佩!”
朱棣由衷的讚道。
他頓了頓,接著說起另一件事,道:“近來攻訐老三的官員卻是與日俱增,我決定把這些人一網打盡,少師以為如何?”
去年元宵節,朱棣在皇室家宴上答應朱高燧,將來可以從長陵衛中挑選精兵強將隨其出海,漳州造船廠專司下東洋海船事務,也暫時劃歸朱高燧節制,相關有司衙門必須配合。
為了將有限的時間投入到更重要的事情上,趙王朱高燧把與東洲建國相關的除練兵、航海之外的其他事務都交給了兼任漢王府長史的胡宏處理。
至於在東洲西海岸選址築城、修建船塢、鋪路搭橋等事務,以及從大明移民去東洲、大明與東洲往來貿易等事務皆上報給朱高燧決斷。
可朱高燧的變化在某些官員眼中,卻是“心存異志”,其沉迷練兵是“為舉兵謀逆積攢班底”,其練習航海技術是為了“若謀逆失敗可逃亡海外”做準備。
自丘鐵提前回到京師之後,朝堂上攻訐朱高燧的奏本一天比一天多,但朱棣皆留中不發。
“陛下聖明!”
姚廣孝撫須道:“陛下改封趙王去東洲建國,設定漳州督造司,造船出洋,轉運移民,實乃新政。凡阻撓趙王出海建國者,便是反對陛下開海新政,皆是陛下之敵也。”
“如今尹慶既已歸來,正該從嚴處置奸人宵小,震懾朝堂上對新政有二心者!”
昨日尹慶率領下東洋的高中層將領乘船過龍江,順利回抵京師。
朱棣在奉天殿設宴,招待了出海歸來的眾將士與隨行官吏,參加宴會的還有朱高燧、漢王、莒國公李遠、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原吉等皇親、勳貴、重臣。
尹慶率領下東洋船隊五千人,在去年五月從漳州月港出發,於當年八月底到達金山灣,今年二月初率領船隊兩千九百零五人從金山灣啟程回航,於今年五月初回到了月港,後換船北上入龍江。
之所以會有兩千零九十五人的差額,是因為檀香山島、中途島分別留了八百人、兩百人,另有一千士兵留在了東洲金山灣、溫港修建港口營地,另外的九十五人是在航海往返途中病故。
雖然有專人專艙負責供應船員的食物,利用各種豆類發育出黃豆芽、綠豆芽等以及製作豆腐,另有家畜飼養專艙,圈養雞鴨豬牛等,而且船隊還配備了數十名醫者與三百多種藥材。
但是往返高達兩百多天的遠航中仍面臨醫療條件有限、個人體質差異等問題,以至於有接近五十分之一的船員病故。
不過,朱棣沒有讓這些士兵白死,皆按戰死沙場的標準給予撫卹,並依照衛所官兵世襲之制准許家中子嗣襲職。
今天朱棣難得忙裡偷閒,來到姚廣孝在北京的住處慶壽寺,一為散心,二為與之商議要事。
“少師言之有理!”
如今聽到姚廣孝贊同處置構陷朱高燧的官員,朱棣心中大定,已經有了主意。
PS:在穿越者改變了的這個世界線,永樂開海是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歷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