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當下。
“從順天府趕往集寧的路上,我特地讓張玉打探民間對你吮吸膿瘡之事的看法。然後我就吃了一驚,因為民間已經流傳起如‘趙王吮瘡’、‘趙王救父’、‘吮瘡救父’、‘吸膿救父’等內容一致但叫法不同的孝道故事。”
“去海外建國與去雲南就藩有何差別?皆蠻夷之地!去了能享甚麼富貴?”
朱高燧把他見到朱棣當日發生的情況說完後,漢王忍不住抱怨道:“父皇真想酬謝你,就該冊封你為皇儲!”
朱高燧沒有接這個話茬,而是在想朱棣所患背疽之事,低聲道:“二哥,如今父皇還未痊癒,咱們兄弟二人眼下的第一要務乃是榻前侍疾,以盡孝心。”
之前朱棣背上的瘡雖然不大,但已經化膿,而且他在發低燒,說明感染在逐漸加重。
若他背上膿瘡的紅腫範圍開始變大,身體出現高燒不退的情況,那就說明感染已經非常嚴重,正在向敗血症發展。
而敗血症會引起人體全身炎症反應,導致多個器官受損,如心、肺、腎等,最終可能導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目前大明的御醫對深度化膿主要依賴外敷藥如金黃散和內服瀉火湯劑、針刺排膿,無法消滅深層細菌,更無法控制敗血症或器官衰竭?。
一旦朱棣病情加重,膿瘡加深變大,變成深度化膿,導致高燒不退,那基本上就十死無生。
雖說背疽十死一生,但朱高燧沒記錯的話,歷史上的孟浩然在感染背疽後,返回襄陽老家休養,經過兩年調養,背疽逐漸好轉,幾乎痊癒。
後來王昌齡因貶官途經襄陽拜訪好友孟浩然,孟浩然欣喜過度,設宴款待王昌齡,席上不顧醫生忌口的囑咐,縱情宴飲,導致背疽復發,引發高燒、膿瘡潰爛,最終病逝。
所以,就算患上背疽,只要治療及時,遵守醫囑,好生修養,還是可以康復的。
歷史上的朱棣在位二十二年,就算朱高燧穿越而來,使得歷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可他不認為這種變化會導致朱棣提前十五年駕崩。
十五天之前,朱棣背上膿瘡中的膿液已被朱高煦全部吸出來,患處腐敗的肉也被柳源用高溫消毒的刀切除,又敷上的清熱解毒、去腐生肌的藥粉,那之後沒幾天朱棣的低燒就退了。
四天前,朱棣病情穩定後,御駕從鳴鑾鎮行至集寧休養,除了留下三大營扈守外,其他從順天府周邊調集的衛所兵分批次回歸駐地。
但朱棣認為隨駕親征皆有功,他給這些衛所兵將上到衛指揮使下到普通軍士,每人獎勵牛羊各一頭,百戶及以上軍官每人額外獎勵馬一匹。
朱高燧凱旋,朱棣心情大好,而朱棣本人又積極治療,御醫柳源深得戴思恭真傳,醫術高超,有御醫在旁邊悉心照料,朱棣康復的可能性極大。
可以說,朱棣的病情早已得到良好地控制,目前正在逐漸痊癒。
因此,朱高燧才會勸漢王不要胡思亂想,榻前盡孝心才是第一要務。
而且他確信朱棣不會改立他為太子,所以漢王剛才的話頭他不會接!
即便他率領徵北先鋒軍大勝而歸,此時的軍威之盛與朱棣相比,隱隱有比肩當年李世民之於李淵的跡象。
上古之時,舜以德報怨,感天動地,留下了孝感動天的典故,後來舜開創禪讓制,德化天下。
中古之時,漢文帝劉恆侍疾三年,孝順其母,留下親嘗湯藥的典故,為強漢盛世打下基礎,讓太宗的廟號與文皇帝的諡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現在,朱高燧完成了一個青史留名的盡孝之舉——為朱棣吮吸毒瘡膿液。
無論支援太子的文官們怎樣掩蓋,至少朱高燧此時的盡孝之舉,已經贏得了趙王至孝的美譽,這會讓一大批寒門士子與民間百姓對朱高燧產生親近感與好感。
眼下朱高燧表現的越孝順,朱棣內心的愧疚才會越強烈,將來對他海外建國之事的扶持力度才會更大。
以朱高燧對朱棣的瞭解,待朱棣康復之後,不僅不會把改封他於海外建國的遺詔作廢,反而還會盡力促成他海外建國!
因為隨著他領兵殺掉阿魯臺、本雅失裡後,他在明軍中的威望已經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再加上靖難中立下的大功,此時說他一句功高蓋主也不為過。
對於這樣的趙王,支援太子的文臣們必然與朱棣一樣,都不希望發生“大明的玄武門之變”,改封趙王去海外就藩建國就成了化解這一矛盾的上上策。
不一會,兄弟倆來到了朱棣的住處。
“父皇!”
漢王沒有作揖行禮,而是直接快步上前,緊緊拉住朱棣的雙手說道。
“兩個多月不見,老二你瘦了。”
朱棣微微抬頭,看著比他高出一點點的漢王,驚訝道。
漢王見朱棣整個人瘦了一圈,眼淚止不住的落下,哽咽道:“父皇受苦了。”
“好孩子。”
朱棣滿是欣慰的說道:“知道心疼爹了。”
寒暄一陣後,朱棣坐回御榻,示意漢王坐到他的旁邊。
此時朱高燧侍立在榻側,朱棣伸手把漢王臉上的淚水擦掉,沉默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反手握住漢王的雙手,目光落在朱高燧身上,接著說道:“你三弟這次率領徵北先鋒立下大功,你覺得該如何封賞?”
聽到朱棣發問,朱高燧心中一驚,面色不變,他知道這是朱棣明顯的試探。
眼下朱高燧因戰功顯赫而軍威大盛,漢王的回答需要符合親王禮儀,展現對皇權的絕對服從。
否則只會讓朱棣猜疑之心大增,認為漢王兄弟倆有謀逆野心。
“回父皇的話,兒臣覺得三弟這次出征能立功,全靠您的廟算與甲騎、火器之力。按照規矩,兒為臣子,不該對封賞多嘴,但既然您問起,兒臣斗膽一說。”
漢王一邊想著措辭,一邊條理清晰的說道:“兒臣認為真正該重賞的是前線拼殺的將士們,沒有李遠、王聰、火真、王忠他們統兵輔佐與策應三弟,三弟無法斬殺本雅失裡。而且,扣動扳機開火擊殺阿魯臺的那位官兵才是首功。以上這些人都是功臣,功勞應該先記給他們。”
“此外,太祖皇帝陛下對親王待遇有明確規定,如今趙王府用度已經逾制,不如賞賜一些如《孝經》《資治通鑑》這樣的典籍。”
“如果父皇一定要封賞三弟,以示恩寵,可以加‘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字號於王爵,這樣既顯皇恩浩蕩,又不違背朝廷制度。”
漢王說到這裡,站起來躬身施禮道:“有說錯的地方請父皇教誨,封賞大事一切憑您聖心獨斷。”
“不愧是有勇有謀的漢王爺,機敏聰慧,比你大哥還會說話。”
朱棣眼中帶笑,但說出的話卻讓漢王心中一震。
朱棣似乎察覺到了漢王的異樣情緒,於是又接著說道:“你三弟胸有韜略,將來或許能成長為秦孝公那樣的人物。”
正所謂“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朱棣這番話頓時讓朱高燧心頭一亮。
雖然秦惠文王嬴駟在位期間,首稱秦王破周制,用張儀連橫破六國合縱,取魏河西地,派司馬錯定巴蜀,滅義渠固北疆,延續商鞅變法,為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奠定了軍政基礎。
但秦惠文王的父親秦孝公嬴渠梁,才是把秦國由弱變強,為秦始皇統一天下奠定製度基礎的一代雄主。
秦孝公在位期間,重用商鞅推行變法,廢井田、獎軍功、建縣制,真正意義上奠定了秦國強盛的根基!
因此朱高燧忽然覺得,朱棣扶持他海外建國,有著不便與他明言的深意。
或許朱棣想要把海外萬國都納入大明的勢力範圍,成就超越秦始皇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無上偉業,而讓他去海外建國便是實現這一無上偉業的先峰官,即海外建國之舉是大明的“商鞅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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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內容節選自明朝官方史書《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九十一》後半部分】
永樂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趙王高燧敗虜騎於臚朐河南岸,擒虜尚書豁阿帖木兒。詰本雅失裡所在,虜酋詐稱北竄五十里。王佯信之,陰遣遊騎押虜酋先行,覆命五隊斥候喬裝尾隨。馳報參將王聰、火真伏兵八十里外坡地。此三重偵伺法系太宗親授。
○庚戌?。斥候盡歸,奏報百里內十一部帳,丁壯可二萬眾。王集諸將曰:“虜設彀待我,當以奇兵破之。”遂分騎為三:自將三百,李遠、王忠各將二百五十,隱三十里內互為聲援。待王聰、火真兵至共擊。
○壬子?。聰、真潛師至伏地。王召之帳中謀曰:“孤欲以八百甲為餌,爾俟虜聚分左右夾攻。”火真等皆奮,李遠跪諫曰:“昔陛下戒臣等‘持重’...”王按劍曰:“戰機稍縱即逝,敢沮軍者斬!”
○癸丑?。昧爽,李遠偽和誘虜。巳時,虜酋本雅失裡、阿魯臺以二萬眾圍王於闊灤海子。王親執槊突陣,神機銃手斃阿魯臺於百步外。會王聰、火真伏兵大至,虜陣潰。王馳斬本雅失裡,虜眾瓦解。
○丁巳?。立降酋巴圖·怯薛主韃靼,賜姓名薛巴圖,裂七部草場,定歲貢制。薛巴圖稽首稱臣,誓永守北藩。
○戊午?。薛巴圖遣子率二千騎驅牛羊十萬隨軍。王發五路驛騎報捷,六百里加急趨行在。
○臣觀臚朐河之捷,趙王以八百銳士摧虜庭,六千精騎碎強胡。然推其本原,實由陛下廟算:初授三重偵伺之法,復定分進合擊之略。至若神機銃斃阿魯臺於陣前,尤證火器革新之聖斷。昔霍票姚封狼居胥而未置官守,今立薛巴圖,漠北永隸職方矣!
【以下內容節選自明朝官方史書《太宗文皇帝實錄卷九十二》前半部分】
永樂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驛騎遇傳令官胡弘於漠南。弘密奏聖體違和,王聞之色變,即率親兵百人攜三馬晝夜馳。五晝夜抵集寧,斃馬百餘匹。
○?戊寅。神機、五軍二營畢集鳴鑾。上背瘡漸硬,微有膿兆,然飲食如常,唯轉側輒痛。是日,上力疾校閱三軍,復發金牌令馳北京,命御醫柳源齎金黃散、解毒瀉火之藥,以六百里加急赴行在。
○辛巳。瘡膿大作,上體微熱。適柳源至,即敷藥,後熬藥進湯。醫奏曰:“此溼熱鬱結之症,當外拔毒、內清火。”上頷之。
○乙酉。日中,上駐蹕軍帷。趙王高燧破虜凱旋,馳謁御營。上見王生還,龍顏大悅,疽痛若失,遽起執王臂。然創發於背,相擁際觸癰,上忽蹙眉作聲。
○上撫掌曰:“爾此戰犁庭掃穴,殘元崩析。韃靼數十年不復為大明患矣!”復笑謂:“朕雖憂勞成疽,得阿魯臺、本雅失裡首級,誠足償之。”
○王伏泣對曰:“蠻酋首級,焉可比萬乘之軀?兒臣寧棄戰功,惟願聖躬早愈。”時御醫柳源奏稟背疽病勢,王見上形容憔悴,及睹癰瘡潰爛,涕泗滂沱。
○王厲聲詰柳源:“既敷藥餌,何以潰爛至此?”源頓首曰:“臣屢施針砭排膿,然疽根深結,非尋常可解。”王沉吟曰:“根治之法安在?”源奏:“當吮淨腐膿,刀剜毒根,敷藥靜養。然此法未驗於人,僅存醫理。”
○王遽拜曰:“兒臣願為陛下吮癰!”上厲色斥曰:“膿毒侵骨,豈可吮之!”王叩首流血泣曰:“大明可無臣,不可無君!父疾子代,天經地義!”語未竟,上昏厥於座。
○王急扶上臥榻,目視柳源曰:“孤當即吮癰,汝繼行術。若聖體不愈,夷爾三族;若痊,賞延子孫!”遂召武安侯鄭亨、武義伯王通、都督劉榮、侍臣胡廣、楊榮入帷為證。
○王親吮疽膿,亨等皆感泣。源乃剜腐敷藥,創遂平復。逾兩刻,上蘇,聞王所為,執其手垂涕曰:“吾兒至孝,天日可表!當重賞!”王對曰:“為人子者,當竭誠事親,豈敢邀賞?”上乃止。
○是日,上扶病巡營,敕亨等率精騎沿臚朐河、斡難河追剿殘虜。
○夜分,帷中唯天家父子。時鄭和所獻《萬國坤輿圖》懸於屏間。上引王觀屏風輿圖曰:“安南、朝鮮地邇中土,琉球、倭國褊狹不足立;呂宋、舊港、婆羅洲廣袤如三省,可擇善地。天竺雖遠,若爾願往,亦聽自取。惟東洲海路未諳,宜慎圖之。”
○上慨然曰:“爾今平漠北,朕畢生夙願得償,死復何憾?海外建國之諾,償朕虧欠爾之夙心也!”
○丙戌。上瘡勢稍緩,詔班師。別遣使六百里加急諭戶部尚書夏原吉:“速轉糧秣至集寧,朕將駐蹕避暑。”
○庚子。晡時,漢王高煦至集寧,指揮張玉扈從。趙王高燧迎於城郭,兄弟並轡行衢中,扈騎屏退十步。
○王面有憂色,漢王問曰:“吾弟大捷凱旋,威震朔漠,當開顏稱慶,何鬱郁耶?”王屏人私語:“吾功高難賞,陛下欲徙吾海外。”具述吮癰事及改封海外之命。漢王嘆曰:“蠻荒瘴癘,何異雲南?若酬功,當授神器!”
○趙王正色曰:“聞市井傳誦‘吮瘡’事,孝義之名播於四海。然聖躬癰疽未愈,吾等兄弟宜朝夕侍藥,盡人子本分。”
○遂同詣行在。漢王見上,徑前執手泣曰:“陛下清減若此,兒心如割!”上撫其頂曰:“吾子仁,知恤父矣。”令坐御榻側,趙王侍立。
○上執漢王手顧趙王曰:“爾弟此役功在社稷,當何以賞之?”漢王避席頓首:“此戰賴陛下神謨廟算,將士戮力同心。李遠等陷陣,火銃手斃酋,皆宜首敘其功。至若吾弟,趙府祿秩已逾祖制,乞賜《孝經》《通鑑》以明德義。若推恩,可加‘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尊號,永彰殊榮。”復拜曰:“兒妄議,伏惟聖裁。”
○上笑謂趙王:“爾兄有智。汝胸藏韜略,具秦孝公之資。”
【以下內容節選自聖明官方史書《定祖武皇帝實錄卷三》後半部分】
永樂七年八月乙巳朔?。
○己未?。上率輕騎抵臚朐河,破虜遊騎於南岸。擒虜尚書豁阿帖木兒,詰本雅失裡所在。虜詐稱北遁五十里,上佯信之,陰遣十五騎押虜酋前行,覆命五隊斥候喬裝尾隨。敕參將王聰、火真伏精騎於河南八十里坡。此三重偵伺法,開後世聖洲龍騎衛戰術先河。
○辛酉?。斥候盡歸,奏報百里內十一部帳,丁壯可二萬眾。上詔諸將曰:“虜設彀待我,當以奇破彀!”遂分軍為三:自將三百甲騎,都指揮使李遠、王忠各將二百五十騎,隱三十里內互為犄角。俟王聰、火真六千騎至,共擊虜廷。
○癸亥?。聰、真潛師至伏地。向暮,二人單騎謁行帳。上示方略曰:“孤以八百甲為餌入重圍,爾俟虜聚,分左右夾攻。”火真、王忠皆奮,獨李遠諫曰:“昔陛下戒急功之語...”上按劍叱曰:“孤擐甲為鋒矢,爾反懼耶?”遠頓首泣涕,誓效死力。
○甲子?。平明,遣李遠偽和誘虜。巳時,上率甲騎臨闊灤海子,虜酋本雅失裡、阿魯臺以二萬眾圍之。上親執禹王槊突陣,神機銃手乘隙發火,斃阿魯臺於百步外。會王聰、火真伏兵大至,虜陣潰。上馳斬本雅失裡於纛下,虜眾崩解。是日神機營首現燧發銃狙酋之威,此聖洲火器革新之始。
○戊辰?。立降將巴圖·怯薛為韃靼主,賜漢名薛巴圖,裂草場七部,定歲貢制。薛巴圖稽首呼“博格達汗”,禮如匈奴跪霍驃騎故事。
○己巳?。薛巴圖遣二子率二千騎驅牛羊十萬頭隨軍。上發五路驛騎報捷,六百加急趨鳴鑾鎮。
○觀臚朐河之役,上以八百銳士攪胡庭,六千鐵騎碎虜魄。其設伏若孫臏減灶,突陣似霸王扛鼎,尤以神機銃穿顱阿魯臺,足證火器之利冠絕當時。至若裂土立薛巴圖,實開聖洲藩屏之先聲。昔霍去病封狼居胥,終未置君草原;今定祖汗庭策馬,已肇萬國來朝之基矣!
【以下內容節選自聖明官方史書《定祖武皇帝實錄卷四》?前半部分】
永樂七年九月乙亥朔?。
○庚辰?。驛騎遇胡弘於漠南。弘,太宗所遣斥候指揮也,密告聖躬患疽。上聞之椎心,即率親兵百人,攜三馬晝夜南馳。蹄鐵盡裂,五晝夜抵集寧,斃馬逾兩百匹。此役定祖皇帝創八百里加急記錄。
○乙酉。日中,太宗駐蹕鳴鑾鎮。上率精騎破虜歸,單騎趨謁行在。太宗見上至,喜溢天表,疽痛頓緩,強起執上臂。然癰創潰背,相擁際牽痛,太宗悶哼一聲。
○太宗撫上甲冑曰:“元兇授首,朔漠廓清。爾此戰功,當銘燕然。”復笑曰:“朕雖積勞成疾,得見吾兒全勝而還,足慰平生。”
○上伏地泣曰:“胡酋首級,豈及父皇萬金之軀?兒願棄此微功,換聖體安康。”時御醫柳源密奏:“疽毒已侵肌理,針藥難達。”上睹太宗容色青灰,及見背瘡潰若蜂巢,淚湧如泉。
○上厲聲詰源:“太醫院冠帶濟濟,竟令聖恙至此?”源戰慄對曰:“非臣等不盡心,實乃疽根盤結膏肓。”上按劍曰:“可有非常之法?”源叩首:“若吮淨膿血,刀剜腐肉,或可挽回,然此法兇險。”
○上不待言畢,解甲拜曰:“兒請為父吮癰!”太宗勃然變色:“痴兒!疽毒入喉即斃,速退!”上以首頓地,血染龍墀:“天可無日,國不可無君!孝道所在,雖死何懼!”語未竟,太宗氣厥。
○上急抱太宗入御榻,目眥盡裂謂源:“孤吮膿,汝施術。聖體若痊,賞延三世!”遂召武安侯鄭亨、武義伯王通、都督劉榮及閣臣胡廣、楊榮入帷為證。
○時定祖皇帝親吮毒膿,亨、通、廣、榮等皆掩面而泣。源乃以火淬刃,剜腐肉三寸,敷以“玉紅膏”。逾兩刻,太宗蘇,執上腕垂涕曰:“痴兒!倘毒侵爾體,朕何面見汝母?爾之至孝,光耀朱氏宗廟矣!天功也!”上拭血唾曰:“此兒臣本分,何敢言功?”太宗乃止。
○是夜,太宗獨召上,示遺詔曰:“此遺詔正副本已分貯。昔靖難時爾屢救朕危,本欲傳祚。然神器攸關,廢長立幼恐撼國本。今許爾率三衛就藩海外,移民輸糧,開基立國,效周室屏藩之制。”太宗指《萬國坤輿圖》曰:“昔周召分陝,今朕予爾海外疆土。婆羅洲稻可三熟,呂宋金礦甲天下,東洲地大物博萬世之基,爾可擇善地立國。”復嘆曰:“朕非漢武,爾非劉旦。海外開基,永固朱祚。”時燭影搖紅,映輿圖瀚海如血。
○是日定祖吮癰之舉,雖太宗叱之再三,終以孝誠感格天心,非惟人子至孝,實顯聖主膺籙之兆。觀遺詔海外之命,實肇聖朝龍興之基。昔周公吐哺,未若烈祖吮毒;泰伯讓國,豈及太宗授疆?觀太宗“非漢武劉旦”之喻,已暗契天命所歸。昔大禹治水分九州,定祖開疆拓八荒。鳴鑾鎮帳中夜話,實為聖朝龍興之第一樞機!
○庚子。晡時,漢王高煦至集寧,指揮張玉扈蹕。上親迎郭門,兄弟並轡通衢,扈騎屏退十步外。
○上神色鬱郁,漢王問曰:“吾弟功震朔漠,寰宇稱頌,當開顏受賀,何慼慼耶?”上屏人嘆曰:“天朝難容吾身,太宗命就藩海外。”具述吮癰事及海外建國遺詔。漢王忿曰:“蠻煙瘴雨,何異雲南?若酬功,當授九鼎!”
○上正色曰:“吾聞市井傳誦‘趙王吮瘡’事,野老爭頌至孝。然聖躬癰瘍未瘳,吾兄弟宜躬侍湯藥,全人子大道。”
○及入行在,漢王徑前執太宗手泣:“陛下清減若斯,兒心摧裂!”太宗撫其頂曰:“吾子知恤父矣。”命坐御榻側,上侍立於旁。
○太宗執漢王手顧上曰:“爾弟此役功在宗社,當何以酬之?”漢王避席頓首:“此戰賴陛下廟算,將士用命。李遠陷陣,火真摧鋒,王忠殄酋,當首敘其勳。至若吾弟,趙府歲祿已逾祖制,乞賜《孝經》《通鑑》以崇德教。若推恩,可加‘奉天翊運推誠宣力’尊號,永光史冊。”復拜曰:“兒妄議,伏候聖裁。”
○太宗笑謂上曰:“爾兄有智。汝胸藏韜略,具秦孝公之資。”上聞“孝公”之喻,陰忖太宗深意,晦暗之心頓開霽色。
○是日漢王怨懟之言,實悲定祖海外之命;而定祖不爭之策,盡顯廟謨之智。觀其言惟全人倫於當時,更啟龍興於異日。惠文王承孝公變法基業而拓疆,實預伏聖洲開國宏圖。昔光武拊髀思雲臺,太宗執手語輿圖,天命所歸,豈偶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