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案上,那朵通體漆黑、蓮瓣蜷縮的滅世黑蓮,只是靜靜擱著,沒有半分氣息外洩,彷彿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墨玉雕刻。
但七彩仙子的目光剛觸及它,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幽邃花瓣上的細微紋路,整個元神便猛地一沉!
彷彿瞬間被拖入了一片無邊無際、冰冷死寂的絕對虛無。
沒有光,沒有熱,沒有聲音,沒有物質,連無這個概念本身都彷彿在湮滅。
她的意識、記憶、情感、乃至作為七彩存在的根本,都在不可逆轉地淡去,消融,要歸於那最終極的終末。
她要化道了……化入這朵黑蓮所代表的,萬物終結之道。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剎那……
“嗯?”
玄元眉頭微蹙,似乎才注意到身邊侍女的異常。
他屈指輕輕一彈。
“叮。”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水滴落入平靜湖面的脆響。
七彩仙子渾身劇震,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間褪去,
暖融融的星光,流淌的天河之水,水府淡淡的靈霧、還有老爺玄色常服的一角……熟悉的感知潮水般湧回。
她踉蹌一步,手中捧著的星輝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面上,濺開一片帶著星輝的茶水,
她臉色蒼白如紙,瞳孔裡殘留著極致的恐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老,老爺……”
七彩聲音發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巨大和巨二不明所以,只是擔憂地看著她。
玄元這才完全轉過身,看了眼地上摔碎的茶盞,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七彩,
最後目光落在那朵依舊人畜無害的黑蓮上,無奈地嘆了口氣。
“倒是忘了,這玩意兒就算睡著了,也不是誰都能看的。”
雖然沒有顯露任何威能與氣息,其只是存在本身,也不是任何大羅之下的生靈能夠直視的。
玄元撇了撇嘴,看著那朵黑蓮,語氣裡有點嫌棄,
“羅睺這傢伙,真是死了都不安生。”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虛虛籠罩住滅世黑蓮。
沒有光芒萬丈,沒有符文飛舞。
只見一絲絲極其凝練、彷彿承載著九天星辰重量的玄黑色水汽,從他掌心滲出,輕柔地包裹住黑蓮。
那水汽看似柔和,卻帶著一種沉靜到極致的鎮壓意味,
與黑蓮散逸出的,無形無質卻足以讓大羅之下萬物歸寂的終結道韻悄然對抗,抵消,最終隔絕。
眨眼間,一層薄如蟬翼、卻彷彿隔開了兩個宇宙的玄黑色水膜,將滅世黑蓮徹底封在了內部。
所有異樣氣息消失得乾乾淨淨,現在它看起來,真的就像一塊比較別緻的黑色石頭了。
“行了,暫時封住了。”
他拍拍手,像剛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這玩意兒拿到後院去。”
玄元隨手將封禁後的黑蓮拋給剛緩過勁來的七彩,
“就種在,嗯……星辰樹旁邊那個水池裡吧!”
七彩仙子手忙腳亂地接住黑蓮,入手冰涼,卻不再有之前那種吞噬心神的感覺。
她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捧著黑蓮小心翼翼地往後院走去。
後院很寬敞,與其說是庭院,不如說是一片被圈進府邸的浩瀚星空。
中央處,一株高達萬丈的星辰樹靜靜矗立,樹幹呈現深邃的夜空色澤,枝葉間掛著點點星輝,彷彿擷取了一段星河栽種於此。
星辰樹本來正在吞吐周天星力,枝葉隨著韻律輕輕搖曳,愜意得很。
然後它就看見七彩仙子捧著一朵黑乎乎的東西走過來。
那熟悉的道韻,化成灰都不會忘記的氣息,讓祂的樹身猛地一僵。
當七彩仙子按照吩咐,小心把黑蓮放入星辰樹旁邊的三光神水池,
整個過程,七彩十分小心,生怕觸碰到水池中的一點水,畢竟這可不是融合後蘊含無盡生機的三光神水,
而是代表著天地間至毒之物的三光神水。
當黑蓮被放入水中的剎那……
星辰樹的枝葉已經開始不自然地顫抖起來。
“嗖!”
最後在七彩目瞪口呆中,星辰樹整棵樹拔地而起!
龍蛇般的根鬚從土壤裡抽出,沾著泥土,在空中亂舞。
它用根系當腳,樹幹傾斜,以一種極其迅捷的速度蹬蹬蹬往院子另一頭狂奔,活像見了鬼……不,比見鬼還誇張。
跑到院牆邊實在沒路了,它又猛地轉身,樹幹上的星光紋路瘋狂閃爍,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撞穿牆壁繼續逃。
玄元不知何時已站在廊下,看著種在水池中的黑蓮,頓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今天種下一朵黑蓮,明天收穫一堆黑蓮,不錯不錯……
他這一笑,星辰樹才反應過來,樹身再次僵住。
那些狂舞的根鬚緩緩垂下,頗為尷尬地縮回身下,重新紮入土壤……
只是這次選的位置離那黑蓮足有十丈遠。
樹冠低垂,枝葉蔫蔫的,散發出幽怨的情緒波動。
玄元收斂笑意,擺了擺手:
“好了好了,星辰道友,那東西已被我徹底封禁,傷不到你的。”
星辰樹這才稍微挺直了些,但依舊警惕地盯著黑蓮的方向,枝葉還是縮成一團。
玄元看著它這副模樣,又看了看水池內只露出個蓮尖的黑蓮,滿意地點點頭。
讓這倆做鄰居,往後院子裡想必不會無聊。
笑著笑著,他忽然皺了皺眉,抬手摸了摸下巴。
“我是不是忘了甚麼……”
他眨了眨眼,算了應該不是甚麼大問題,
隨後身形漸漸淡去,化作一縷水汽消散在天河水府的氤氳靈機中。
……
封神宇宙,朝歌城,九間殿。
帝辛猛地從王座上站起身來,動作之大,帶得案几上的奏簡都嘩啦作響。
他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觸感溫熱結實,並無異樣。
但他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破碎而荒誕的畫面……
無數身著奇裝異服、樣貌千奇百怪的人,眼神狂熱,手持各種發光或造型詭異的兵器,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
目標全都十分明確……他的項上人頭。
那感覺真實得可怕,彷彿親身經歷。
“陛下?”
下方,老丞相商容手持玉圭,面露疑惑和關切,
“陛下可是龍體不適?”
殿內其他文武大臣也紛紛投來目光。
帝辛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悸和茫然。
他緩緩坐回王座,環視著下方熟悉又陌生的臣子面孔,九間殿內莊嚴的陳設,窗外照進來的陽光……
一切都都沒有變化,又似乎完全不同。
“寡人無事。”
帝辛開口,聲音略顯低沉,但很快恢復了平日的威嚴,“愛卿有何事奏?”
商容雖然心中仍有疑慮,但見大王不願多言,便也不好追問,恭敬地躬身道:
“回陛下,明日乃三月十五,乃是女媧娘娘聖誕之辰。
臣請陛下法駕,親往女媧宮降香,為我大商祈福,佑我朝風調雨順,國祚綿長。”
三月十五……女媧宮……降香……
再次聽到這幾乎一模一樣的話,帝辛的心神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那一切真的是隻是一場大夢!
可如果是夢,為何如此真實?
那被利刃加頸的冰冷與恐懼,此刻彷彿還殘留在面板上。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脖子,指尖微微發涼。
不……不會是夢,肯定是那個該死的羅睺搞的鬼,寡人一定要……
“陛下?”
商容見他再次失神,不由得提高了聲音。
“寡人……”帝辛張了張嘴,剛想說甚麼。
就在此時,一道冰冷機械的聲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檢測到符合條件……無上人皇系統開始繫結……10%…30%…70%…100%……繫結成功。】
【尊敬的宿主帝辛,您好。無上人皇系統為您服務。本系統旨在輔助宿主成就無上人皇偉業,橫掃八荒,一統寰宇,聚攏人道氣運,超脫此界。請問宿主,是否現在啟用系統,領取新手禮包?】
帝辛:“……”
……
而在另一個時空,一處難以言喻的所在。
綰綰感覺自己輕飄飄的,意識有些渙散。
她還記得最後的畫面,無所輪迴者的神通和兵器淹沒了自己和師妃暄。
而那個號稱來自洪荒、要抓捕道祖的前輩,早就不知所蹤,
連那個被他附身的紂王帝辛,最後也只是一臉懵逼地倒在王座上。
“騙子……大騙子……”
她咬著牙,即使在這渾噩狀態,也忍不住碎碎念,
“甚麼金大腿,甚麼抓捕鴻鈞……跑得比誰都快……把我們兩個弱女子丟在那裡……”
“唉,綰綰,事已至此,何必再多言。”師妃暄輕嘆一聲。
“可是,我不甘心!”
綰綰眼眶發紅……魂體當然沒有眼淚,但那情緒真切切,
“主神空間裡掙扎那麼久,好不容易抱上一條看似粗壯的大腿,結果是個空心蘿蔔!還連累你……”
“是我自願與你同去的。”師妃暄搖頭,“不必自責。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疑惑:
“我總覺得,此事沒那麼簡單。那位前輩若真要捨棄我們,當初何必點破我們身份,又給我們令牌?他若真是騙子,圖甚麼?”
綰綰一怔。
是啊,圖甚麼?
以那位的實力,捏死她們比捏死螞蟻還簡單,何必繞這麼大圈子?
“而且……”師妃暄望向黃泉路上空昏黃的天空,若有所思,
“我們是輪迴者,死後要麼返回主神空間復活,要麼魂飛魄散,怎麼會魂歸地府?
這一路走來……你可有見到其他輪迴者的魂魄?”
綰綰猛地抬頭。
沒有。
一個都沒有。
黃泉路上魂影綽綽,大多渾渾噩噩,都是此界本土亡魂。
那些死在朝歌的輪迴者,魂魄去哪了?
“難道……”綰綰心中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
師妃暄點點頭,又搖搖頭:“不可知。或許只是我們想多了。”
她和師妃暄並肩行走著。
腳下是一條看起來無窮無盡的土路,路旁開著一種紅得刺眼、看不見葉子的花。
路上原本影影綽綽,有很多模糊的身影也在朝著同一個方向挪動,但不知何時起,
那些身影越來越稀薄,最後竟都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