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他冷哼一聲,那籠罩星空的極致黑白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融入他模糊的魔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
群星恢復光芒,宇宙再度斑斕,只是那驚悸之感仍殘留在萬靈心頭。
“哼,本祖便看看你能拿出甚麼好東西來招待。”
兩人前一後步入水府,來到那處剛剛收拾出來的臨水樓閣。
此處視野極佳,窗外便是浩瀚天河,波光之中倒映星河流淌,與無盡星空交織成畫。
只是樓閣旁,那株剛剛紮根不久的星辰樹,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從泥土裡拔出它的根鬚,
試圖悄無聲息地挪到更遠的角落裡去,枝葉因恐懼而微微顫抖,灑下的星輝都帶著點凌亂。
羅睺的目光隨意掃過那株試圖跑路的樹,並未在意,徑直在玄元對面坐下。
巨大和巨二等力士,早已按照吩咐,擺上了玉案和杯盞。
他們動作僵硬,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放下東西后便如同受驚的兔子般迅速退到遠處,連多看一眼羅睺的勇氣都沒有。
玄元親自執起一尊造型古樸的玉壺,為羅睺面前的玉杯斟滿。
羅睺也不客氣,直接端起玉杯,仰頭便喝了一口。
“嗯?”
水一入口,羅睺眉頭微微一皺,目光瞬間落在手中的玉杯上。
“如何?”
玄元笑眯眯地問道,神色十分期待。
羅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細細品味了一下,隨即眼中魔光大盛,讚道:“夠勁兒!”
隨後將杯中剩餘的水一飲而盡。
玄元臉上笑容更盛,一邊再次為他斟上滿滿一大杯,一邊語氣輕鬆地解釋道:
“羅睺道友有所不知,此水乃採集日月星三光之精粹,於天河源頭凝聚而成,
內蘊天地間最本源的破滅與寂滅之力,大羅之下碰上一滴,便要形銷神滅,真靈潰散,最是歹……咳咳,性烈!”
“貧道思來想去,尋常仙釀怕是入不了道友之口,唯獨此物,想來道友定會喜歡。”
羅睺再次端起杯子,感受著那“三光神水”在喉間化開的毀滅道韻,滿意地眯起了眼。
顯然這水十分合他的胃口。
見羅睺心情似乎好轉,玄元眼神一動,話鋒一轉,神色也帶上幾分恰到好處的義憤:
“說起來,如今這世道,不識好歹、胡亂編排我等之輩是越來越多了。
就比如那位域外的鴻鈞道友,實在可惡至極!
竟在諸天萬界肆意誣衊道友殺戮眾生,毀滅天地……
將道友塑造成一個只知道破壞、毫無格調,滅絕神性的大魔頭……
簡直是顛倒黑白,胡言亂語!貧道聽聞後,都替道友感到不忿!”
他表情十分痛心疾首,好像那鴻鈞編排的不是羅睺,是他一樣。
然而,羅睺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再次抿了一口杯中那“夠勁兒”的三光神水,語氣平淡無波,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哦,竟有此事!不過……”
“他說的沒錯!”
“……”
玄元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全被堵在了喉嚨裡。
羅睺放下酒杯,猩紅的眸子看向玄元,帶著一絲玩味:
“殺戮、毀滅、終結……這本就是吾之大道顯化。
天地有生便有死,有始便有終,吾主持量劫,推動紀元更迭,乃是順應大道迴圈。
那鴻鈞所言,不過是陳述事實,何來誣衊之說?”
玄元一時語塞,他千算萬算,沒算到羅睺對此根本不在乎,甚至引以為榮。
這讓他後續關於,“共同聲討鴻鈞玷汙清譽”的計劃直接胎死腹中。
看著玄元那難得吃癟的表情,羅睺似乎覺得頗為有趣,他好整以暇地用手指敲了敲玉案,將話題拉了回來:
“鴻鈞如何,與吾無關,也無需你來挑撥。本祖心胸寬廣,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從不在意他人之言。
玄元,我們還是先來算算我們之間的賬。
你庇護我‘緣定’之物,又屢次壞我興致,這筆因果,你打算用甚麼來還?
莫非真以為,區區幾杯毒水,就能打發本祖了?”
面對羅睺直指核心的話,玄元臉上的尷尬瞬間收起。
“可是,”
他慢悠悠地又給羅睺斟了滿滿一杯三光神水,語氣平淡道:
“……你每次都被那鴻鈞給幹趴下。”
“……”
話音落下,樓閣內彷彿連天河流動的聲音都停滯了。
羅睺臉上那玩味、戲謔的表情瞬間凝固。
“咔嚓!”
他手中那由混沌玉石雕琢而成的酒杯,悄無聲息地化為了齏粉,
杯中的三光神水尚未灑落,便被一股無形的毀滅道韻徹底湮滅,連一絲水汽都未曾留下。
“你——說——什——麼?”
羅睺一字一頓,聲音不再充滿魔性的磁性,變得低沉。
他周身原本收斂的魔意,再次有一絲不受控制的瀰漫開來,
樓閣內的光線瞬間黯淡,時空開始扭曲,呈現出皸裂破碎的紋路,窗外的天河景象都變得模糊不清。
那株剛剛把自己挪到水府一個角落裡的星辰樹,
此刻恨不得把所有的根鬚都扎進虛空裡藏起來,枝葉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遠處候命的巨大、巨二等力士,更是雙腿發軟,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塊真正的石頭。
玄元彷彿對周遭瀕臨毀滅的環境毫無所覺,依舊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甚至還頗為惋惜地看了一眼,羅睺手中湮滅的玉杯:
“唉,道友不是不在意嗎?何必如此激動。此乃混沌暖玉所制,很是難得……”
說著玄元也慢悠悠的端起玉杯,喝了一口三光神水,看了一眼羅睺,
“你看,無論我知道的哪個版本的‘劇本’,龍漢初劫,道魔之爭……
哪一次不是道友辛辛苦苦掀起量劫,殺得天地失色,萬靈泣血,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將那方天地歸於終焉寂滅……
然後那鴻鈞就恰好出現,手持某某至寶,獻祭某某道友,一番苦戰,最終將你擊敗、鎮壓,或者迫你遠遁。
他呢?則順勢收拾殘局,重整乾坤,被萬靈敬仰為‘道祖’,享無盡氣運功德。”
他攤了攤手,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
“說白了,道友你忙前忙後,打生打死,結果卻是在為他人做嫁衣,成了那鴻鈞揚名立萬的踏腳石。
這毀滅魔祖的名頭是響亮了,可裡子呢?好處呢?
怕是都落到那鴻鈞口袋裡了吧?雖然道友都不在意,但貧道還是替道友感到不值。”
羅睺聽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後猛地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