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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西方,須彌靈山。
此地與東方崑崙的仙家氣象、不周山的蒼茫厚重、九天星海的璀璨輝煌皆不相同。
靈山自有其獨特氣韻,山體並不險峻,反而透著一種圓融飽滿的意蘊。
其色非青非黃,彷彿由無盡的慈悲願力與智慧光華凝聚而成,通體散發著清淨、祥和、自在的超脫氣息。
山上並無繁複的宮闕樓臺,唯有無數寶塔、精舍、蓮池點綴其間,自然和諧。
梵唱禪音若有若無,迴盪在虛空,洗滌心靈,不染塵埃。
山巔之處,一株巨大的菩提寶樹舒展著枝葉,
樹下,十二品金蓮緩緩旋轉,阿彌陀佛端坐其上,低眉垂目,面容慈悲,彷彿在聆聽眾生疾苦,又似在靜觀萬法性空。
與天庭的威嚴、巫族的霸道相比,靈山更像是一片獨立於紛爭之外的淨土。
然而今日,這片淨土迎來了一位極其不諧的訪客。
沒有通報,沒有請示,一股深沉、晦暗、帶著終結與毀滅意味的道韻,
如同滴入清水的濃墨,驟然侵染了靈山之中的祥和氣息。
魔氣翻湧間,一道黑袍身影踏著黑蓮,無視了靈山外圍的清淨佛光,徑直來到了山巔,落在了那株菩提樹下,與阿彌陀佛的金蓮遙遙相對。
來者,正是魔祖羅睺!
他周身毀滅氣息引而不發,卻讓周遭的祥和道韻都微微凝滯,光明與黑暗在此刻形成了鮮明的對峙。
“嘖嘖嘖……”
羅睺目光掃過這清淨莊嚴的靈山勝境,又看了看端坐金蓮、彷彿老僧入定般的阿彌陀佛,忍不住搖了搖頭。
“都說你佛門清淨,超然物外,如今看來,倒是會選地方。這山頭,不錯嘛!
比老祖我那可是舒坦多了,不如咱們換換,讓老祖我也在這裡住上一住。”
阿彌陀佛緩緩抬起眼簾,那雙蘊含無盡慈悲與智慧的眼眸看向羅睺,並無絲毫懼意或厭惡,只是平和地問道:
“羅睺道友不在魔淵主持量劫,梳理大道,今日怎有閒暇,駕臨我這小小靈山?”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定力,彷彿能化解一切戾氣。
“主持量劫?梳理大道?”
羅睺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冷哼一聲,周身魔焰微微升騰,
“愛誰幹誰幹!”
“他們以為在紫霄宮中忽悠兩句,就能騙過老祖我,讓我接著為他們打白工,做夢!”
他越說越氣,指著山下彷彿無邊無際的洪荒大地:
“看看如今這洪荒……三清抱團,十二祖巫扎堆,帝俊那邊更是三皇一師搞的熱火朝天!
個個拉幫結派,烏煙瘴氣,真是讓魔所不齒。”
“就老祖我,還有你們佛門,還傻乎乎地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等著被別人逐個擊破。”
羅睺痛心疾首道:
“他們這是在欺負老實人啊!就說伏羲那廝提出甚麼各憑手段,引導文明,衍化大道……
聽起來公平,實則不就是比拼誰家人多勢眾,誰能忽悠……哦不,是引導更多的生靈信奉自身大道嗎?”
羅睺攤了攤手,臉上滿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的憤懣:
“老祖我執掌毀滅,難不成要挨家挨戶去宣傳‘入我魔道,包管你家破人亡,魂飛魄散’嗎?”
阿彌陀佛靜靜地聽著羅睺的抱怨,臉上那慈悲的笑容依舊不變,只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輕輕撥動了一下手中的念珠,緩聲道:
“道友之意,貧僧已明瞭。然,魔道主毀滅,佛門求超脫,道路迥異,理念相悖。合作之事,從何談起?”
“哎~話不能這麼說!”
羅睺表情內刻一變,大手一揮,湊近了些,
“毀滅與超脫,看似對立,實則一體兩面!沒有生,何來滅?沒有迷,何來悟?”
“你佛門不是講究‘煩惱即菩提’、‘生死即涅盤’嗎?
可是,沒有世間極致的痛苦、執念、貪嗔痴,如何襯托出你那寂滅涅盤的清淨自在?”
他指著山下,語氣帶著一種蠱惑力:
“你看那洪荒萬靈,沉淪慾海,掙扎苦海,飽受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之苦……
此乃眾生之迷,亦是爾等佛門普度之基!”
“然,光靠你們整日唸經打坐,講些空啊寂啊的大道理,有幾個能真正聽進去?能瞬間大徹大悟?”
羅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我是為你著想”的表情:
“這時候,就需要我們魔道出馬了!”
“由老祖我出手,引動眾生心魔,放大其慾望,製造其困境。
只有讓他們深陷極致的痛苦與絕望中,方能真正體會你佛門佛法之珍貴,智慧之光明!”
“這就好比……先得病,才知道健康的好!先入地獄,才知極樂的可貴!咱們這是……配套服務!一條龍!”
羅睺越說越是興奮,眼中閃爍著找到商業模式的光芒:
“咱們可以定個章程……
比如,你先給他講講佛法,種個善根;
然後我再去給他製造點磨難,考驗其心性;
他若能扛住,你的佛法就算成了;
他若扛不住,墮入魔道,那也是他自身業力,與我等無干,還能充實我魔道人口!”
“這叫……魔考!對,就是魔考!咱們聯手,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保管讓你佛門的覺悟率……呃,是超脫率,大大提升!”
阿彌陀佛聽著羅睺這番驚世駭俗的合作提案,那萬年不變的慈悲面容上,嘴角似乎都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羅睺道友……倒是為貧僧……為我佛門,指出了一條……別開生面的‘弘法’之路。”
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微妙。
羅睺見狀,以為對方心動,立刻趁熱打鐵:
“對吧?老祖我就說嘛!咱們這是雙贏!你得了信徒,我……我完成了業績,大家都有光明的未來!”
“而且你看如今洪荒局勢,三清仙道勢大,巫族盤古正統名頭響亮,帝俊的天庭更是氣運匯聚。
若我等再不聯手,恐怕日後連湯都喝不上了!”
“想想那釋迦牟尼道友,為何至今未能一嘗盤古滋味?
還不是因為勢單力孤,理念雖高,卻難以在洪荒大勢中佔據主導?”
羅睺圖窮匕見,目光灼灼地看著阿彌陀佛:
“若佛魔聯手,以你之智慧引導,以我之手段‘錘鍊’,何愁大道不興?
何愁氣運不聚?屆時,那盤古尊位,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屆時你我兩家,今天你做,明天我做,豈不快哉!”
菩提樹下,一時間陷入了寂靜。
只有羅睺那充滿誘惑的魔祖低語,在虛空中微微迴盪。
阿彌陀佛垂眸不語,手中念珠一顆顆捻過,彷彿在推演著這佛魔合作的無盡可能,以及其中蘊含的滔天因果。
良久,他緩緩抬起眼,看向一臉期待的羅睺,臉上再次浮現那慈悲祥和的笑容,輕聲道:
“道友之言,發人深省。然,魔佛之道,終究有別。合作之事,關乎重大,非貧僧一人可決。”
他頓了頓,繼續道:
“不若……待世尊下次於婆娑世界應化顯聖,開啟新一輪法運之時,道友再親往,與世尊當面詳談,如何?”
羅睺:“……”
他看著阿彌陀佛那笑眯眯的樣子,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好傢伙!
這是把皮球踢給,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涅盤的釋迦牟尼了?
等那傢伙睡醒,怕是這個盤古紀都快要結束了吧!
到時候別說黃花菜了,恐怕連他自己都涼了。
羅睺臉色黑了黑,看著阿彌陀佛那油鹽不進的模樣,知道今日怕是難以達成實質性的協議了。
他冷哼一聲,拂袖而起:
“也罷!既然道友做不了主,老祖我也不強求!只希望日後,道友莫要後悔今日決定!”
說罷,他腳下黑蓮旋轉,魔氣翻湧,身影漸漸淡去,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迴盪在靈山:
“這洪荒的水,是越來越渾了……獨善其身?呵呵,只怕最後,誰也逃不過這大勢洪流!”
看著羅睺消失的方向,阿彌陀佛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師兄,”
一道靈光從菩提樹中顯化,化作一道身影,他看向阿彌陀佛,
“那羅睺雖然妄言,但也並非全無道理。如今諸位道友不講武德,佛門想要廣大,確實也應該變上一變。”
阿彌陀佛沉默不語。
他望向東方,那裡天庭氣象萬千,巫族氣運勃發,仙道之光隱現……
目光卻閃過一絲悲憫。
“興眾生苦,亡眾生苦!”
“眾生皆苦啊……”
他低聲輕嘆,隨即再次閉上雙眼,神遊那無始無終的寂滅涅盤之境去了。
只是那捻動念珠的手指,似乎比平時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