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趙府歸來，李晨便將大半精力都投入到了為紫女生辰的準備中。首要的，便是那讓她心心念唸的“蛋糕”。
他吸取了上次倉促失敗的教訓，早早便開始蒐集材料，反覆嘗試比例。麵粉、禽蛋、飴糖……雖依舊尋不到記憶中那種蓬鬆柔軟的完美狀態，但在他近乎偏執的搗鼓下，一個外觀圓潤、色澤金黃，甚至勉強能看出幾分後世蛋糕雛形的作品，終於在十月最後一天的夜裡成型。他望著這個時代工藝極限下的產物，雖知能否超過她幼時嘗過的味道，卻也已是盡了全力。
除了蛋糕，他還準備了一件禮物。他尋來一塊質地尚可的紫水晶原石，憑藉著手巧與耐心，小心翼翼地在其內部掏挖，打磨成一枚戒指的形狀。沒有精細的雕花，沒有璀璨的切面，只是一個簡樸到近乎粗糙的紫色指環，透著一種笨拙的真誠。
十一月一日的夜晚，紫嵐軒提前歇了業。對外說是內部整頓，實則遣散了閒雜人等，只留下核心的幾位。前廳雖偶有因閉門謝客而引發的些許騷動，但也很快平息下去。待一切安靜下來，偌大的廳堂便只剩下了李晨與紫女二人。
在李晨的私人房間裡，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的寒意。案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正中便是那隻不算完美卻足夠用心的蛋糕，旁邊溫著一壺醇酒。
“嚐嚐看，這次應該……比上次好一些。”李晨為紫女切下一塊蛋糕。
紫女看著眼前金黃的物事，眼神有瞬間的恍惚，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久遠的時光。她拿起銀匙，輕輕舀了一小塊送入口中，細細品味著，久久沒有說話。是蛋糕更接近記憶中的味道，還是今夜這酒過於香醇？她不知道。她只是覺得，心底某種被堅硬外殼包裹的東西，正隨著那甜膩在口中化開而微微鬆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飲著酒。李晨也不多言，靜靜陪在一旁，目光大多時候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平日裡嫵媚靈動的眉眼，在燭光與酒意下，漸漸染上迷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酒意漸濃，燭火在她眼中搖曳成破碎的光暈。她放下酒杯，目光沒有焦點地望著虛空，聲音飄忽得如同夢囈。
“以前……有個小女孩……”她開始了講述，斷斷續續，像一個破碎而遙遠的夢。
“她在戰火裡……失去了所有，像棵野草，在魏地的廢墟里……自生自滅。她以為自己很快就會死了……直到有一天，一個男人出現了。”
“他像個幽靈，滿身都是秘密，卻又……強大得像山嶽。他撿到了她……不是收養，就是撿到了。”她嘴角扯起一個苦澀的弧度，“他教她認字，教她武藝，教她怎麼在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他去執行那些要命的任務時，也會帶著她，把她護在身後……”
“可他總是看著很遠的地方，眼神裡……有一種不屬於當下的瘋狂和悲傷。他說他來自很遠的地方，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他說……他一定會離開。”
“小女孩拼命地學，拼命地練，想著只要變得足夠厲害，就能幫他，就能……讓他留下。”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壓抑的哽咽，“可是……十年……他離開了整整十年。他只說會回來，卻沒說……會變成甚麼樣子回來。”
“她守著他們待過的地方，守著他們的‘家’，可是……‘家’還是沒有守住。”
“她選擇去找尋‘他’的痕跡，建立一個新的屬於他們的‘家’，就是這裡。這裡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熱鬧……可她一直在等。”
“後來……她終於又見到他了。”她抬起朦朧的淚眼，望向李晨，眼神裡充滿了巨大的迷茫與痛苦，彷彿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可他變了……變得那麼陌生，沒有了當年的沉穩老練，眼神乾淨得像一張白紙，甚至……帶著一種可笑的稚嫩。他好像……完全不記得那些過去，不記得他們相依為命的那些年……”
“我知道故事的結局……”她猛地將臉埋入掌心，肩頭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醉意與巨大的無助徹底淹沒了她，“我知道‘家’會被再次毀掉，知道危險會降臨，知道……我可能會死。我那麼努力地變強，經營這一切，就是想要改變它！我以為我能逆天改命……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我明明知道了未來，卻還是感覺甚麼都改變不了……”
“那個小女孩……她真的好難受……她只是……不想再一個人了……”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最終化為均勻卻帶著悲傷氣息的呼吸聲，伏在案上沉沉睡去，臉上猶帶著未乾的淚痕。
李晨靜靜地聽著，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他手中一直緊緊攥著那枚紫水晶戒指，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聽懂了，這個故事裡的紫女，就是眼前的紫女。而故事裡的那個男人……或許，就是她心中念念不忘的某個人的影子，自己，可能只是恰巧在某些地方，與那個影子重疊了而已。
她對我好，幫我，或許並非為了我李晨，而是為了她記憶裡的那個“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反覆刺穿著他的心臟。他並不完全相信所謂預知未來的說法，只覺得那是她深藏心底的、關於失去的恐懼。
“咔、咔、咔嚓。”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李晨下意識地鬆手，只見掌心那枚他耗費心血打磨的紫水晶戒指，竟已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攥成了一小撮紫色的粉末，自指縫簌簌滑落。
他怔怔地看著那堆已不成形的晶瑩粉末，心中一片冰涼的空茫。
許久，他緩緩起身，取過一旁的外袍，動作輕柔地披在紫女肩上，又吹熄了搖曳的燭火。清冷的月光瞬間湧入房間，為她熟睡的面容鍍上一層銀輝，那淚痕猶在，顯得格外脆弱。
李晨在她身旁坐下，靜靜地守護著。他知道自己或許並非她的良人，也無法替代她心中那個模糊的影子。但此刻，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心痛、憐惜與一絲不甘的複雜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將他淹沒。他緩緩閉上眼，疲憊與心傷如夜色般濃重，最終，他也在這片清冷的月光下，沉沉睡去。
（清曇，又到十一月一了，我二十八了，那真的只是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