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梅林裡,殘雪尚未化盡。
劉瑤坐在一座臨水的亭子裡,裹著一件厚厚的狐裘,望著湖面上薄薄的冰層發呆。
初春的風還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亭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吹得她的髮絲微微飄動。
十天了。
從收到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捷報,到現在整整十天。
她記得那天,自己正在乾清宮批閱奏章。
王承恩跌跌撞撞衝進來,手裡的奏摺差點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陛下……陛下……滅了……滅了……”
她接過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沈川率軍攻陷漢城,多爾袞服毒自盡,偽清徹底覆滅。
從渡江到滅國,前後不過兩個月。
兩個月,橫掃遼東,踏平朝鮮,把那個盤踞在東北亞數十年的異族王朝,連根拔起。
她當時是甚麼感覺?
高興?當然高興。
那個從先帝就開始禍害遼東的毒瘤,終於被割掉了。
可高興之後呢?
是恐懼。
是那種從心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徹骨的恐懼。
沈川手裡的那支軍隊,已經不是她想象中的“邊軍”了。
那是一臺戰爭機器,一臺可以碾碎任何對手的戰爭機器。
而她,對那臺機器,沒有任何控制權。
這十天裡,她幾乎沒怎麼睡。
每天批完奏章,就坐在這亭子裡發呆,望著那片薄薄的冰,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梅枝,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她在想一個問題:沈川,該怎麼處置?
……
她不是沒試過。
在沈川遠征朝鮮的這段時間,她做了很多事。
她往宣府派去了新的知府、新的同知、新的通判,都是她親自挑選的,忠心耿耿,能力出眾。
她讓他們帶去了朝廷的任命文書,帶去了她的旨意,帶去了她對宣府百姓的“關懷”。
可那些人去了才知道,此時的沈沈川治下早已如同鐵桶一塊。
宣府的衙門還在,官印還在,可那些官員說的話,沒人聽。
當地百姓辦事,不去官府,去鎮國公府辦事處。
當地商人交稅,不交國庫,交“河套商社”。
當地讀書人考科舉,不考朝廷的八股,考“鎮國公學政司”的新學。
他們那些朝廷命官,坐在空蕩蕩的衙門裡,像幾尊擺設。
有人不甘心,想強行推行朝廷政令。
結果第二天,衙門口就圍滿了人——不是鬧事,是“請願”。
黑壓壓幾百人,舉著牌子,喊著口號,甚麼“反對苛政”、“擁護鎮國公”、“還我公道”。
那些口號,喊得整整齊齊,跟排練過似的。
那官員想抓人,可抓誰?幾百幾千人,抓得完嗎?
想調兵?宣府的兵,早就不聽朝廷的了。
最後,那人只能灰溜溜地收拾包袱,回京覆命。
河套那邊更絕。
她派去的官員,連衙門都進不去。
河套的“政務司”直接把持了所有事務,從收稅到判案,從修路到辦學,井井有條,根本不需要朝廷插手。
那些官員在河套住了兩個月,連個正式接見的人都沒見著,每天只能對著空蕩蕩的驛館發呆。
有人想滲透進去,跟當地的“政務官”套近乎。
可那些人,嘴上客氣,心裡防範,甚麼都問不出來。
偶爾聊幾句,也都是“鎮國公英明”、“河套百姓安居樂業”、“大漢萬勝”之類的話。
那種感覺,就像面對一堵看不見的牆。
你摸得著,可你翻不過去。
更讓劉瑤心驚的,是那些地方的風氣。
宣府的學堂裡,教的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些先生給學生講的,是甚麼“民族”、“國家”、“華夏”、“同胞”。
他們告訴學生,大漢不是朝廷的大漢,是天下漢人的大漢。
他們告訴學生,邊關的將士不是為皇帝打仗,是為“保衛華夏文明”打仗。
有一次,她讓人偷偷帶回幾本宣府啟蒙學的課本。
翻開第一頁,是一句話:
“我愛我的國,我愛我的家,我的國是大漢,我的家是華夏。”
她看著那句話,沉默了很久。
國是大漢,不是朝廷。
家是華夏,不是劉家。
那些孩子從小讀這樣的書,長大了,心裡還會有皇帝嗎?
河套那邊更誇張。
她聽說,河套的百姓家裡,都掛著一幅畫像,全是沈川的。
逢年過節,要燒香祭拜。
孩子出生,要抱到畫像前祈福。老人去世,要在畫像前告別。
那是把她當甚麼?
當神?
她這個皇帝,在河套百姓眼裡,怕是連個畫像都不如。
她想過使用武力鎮壓。
調兵,征討,把那塊不聽朝廷號令的地方打下來。
可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她自己掐滅了。
拿甚麼打?
京營早就爛透了,剩下的那些兵還在整頓。
遼東剛打完仗,損失慘重,剩下的也是沈川的人。
江南的兵?江南那幫士紳,恨不得她早點死,會替她賣命?
更何況,沈川手裡有幾萬百戰精兵。
那幾萬人,剛剛兩個月滅了一個國家。
她拿甚麼去打?
她也想過軟的。
封王,賞賜,讓他榮歸故里,交出兵權,安安穩穩當個富家翁。
可這個念頭,也只閃了一下。
沈川會交出兵權嗎?
他手下的那些人,會讓他交出兵權嗎?
宣府、河套那些百姓,會讓他交出兵權嗎?
不會。
他已經被架起來了。
架在那臺戰爭機器上面,下不來。
要麼,他駕馭那臺機器,繼續往前走。
要麼,他被那臺機器碾碎。
沒有第三條路。
——
有時候,她會想起幾個月前澄心閣裡,她撲在他懷裡痛哭,把所有的恐懼、委屈、絕望,都哭了出來。
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甚麼都沒有說。
後來,他給她指了一條路。
“暴君”的路。
她走了那條路,殺豪紳,抄家產,解散內閣,硬生生把那個搖搖欲墜的朝廷撐了起來。
可走著走著,她發現自己走成了孤家寡人。
那些被她提拔上來的新官員,確實忠心,確實能幹,可他們只認她這個皇帝,不認別的。
朝堂上空蕩蕩的,沒有世家,沒有朋黨,沒有派系,只有她和一群幹活的人。
而另一邊,沈川也有了自己的“國”。
那個“國”裡,有他的兵,有他的官,有他的百姓,有他的規矩。那個“國”裡的百姓,心裡裝的是他,不是她。
兩個“國”,怎麼共存?
……
湖面上的冰,開始融化了。
薄薄的冰層上,裂開一道道細紋,在陽光下閃著光。偶爾有幾塊碎冰脫落,漂在水面上,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劉瑤望著那些碎冰,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教她唸的一首詩: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同根生……
她苦笑了一下。
她和他,算同根嗎?
一個是皇帝,一個是臣子。一個坐鎮京城,一個手握重兵。
一個想守住祖宗基業,一個想開創自己的天地。
這是同根嗎?
這是兩條路。
兩條越來越遠的路。
……
“陛下。”
王承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劉瑤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王承恩站在亭外,躬身道:“陛下,有……有訊息。”
“說。”
王承恩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鎮國公……鎮國公沈川,已經抵達京城。剛剛派人遞了牌子,求見陛下。”
劉瑤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扶手。
沈川來了。
這麼快就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讓他……讓他先去驛館歇著。明日早朝,朕再見他。”
王承恩愣了一下,小心翼翼道:“陛下,國公爺說……說是有要事,想即刻面聖。”
即刻?
劉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來幹甚麼?
攤牌?
逼宮?
還是……
她站起身,走到亭邊,扶著欄杆,望著那片正在融化的冰。
良久,她輕聲道:
“讓他進來。”
王承恩躬身領命,匆匆離去。
劉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更大了,吹得她的狐裘獵獵作響,吹得她的髮絲飄散。
可她渾然不覺,只是望著那片湖,望著那些碎冰,望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她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