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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怎麼會這樣

2026-04-0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城外,三里處。

毛文龍勒住戰馬,舉起窺鏡,望向那座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漢城。

這座朝鮮的王京,滿洲人的最後堡壘,此刻就在他眼前。

城牆高聳,垛口森嚴,城樓上那面黃龍旗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南大門前那片空地已經空了——不是空了,是空了。

剛才還擠在那裡的上萬人,此刻要麼死了,要麼逃了,要麼縮回城裡的角落,再也不敢露頭。

城牆上,隱約可見攢動的人影。那是守軍,正在匆忙佈防,往垛口後面搬運滾木礌石,往箭塔裡增派弓箭手。

毛文龍身邊,一個副將湊上來,壓低聲音道:“都督,衝吧!城門還關著,可那牆不高,咱們架雲梯就能上去!趁他們還沒準備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毛文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望著那座城,望著那些攢動的人影,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

良久,他放下窺鏡,輕輕搖了搖頭。

“不衝。”

副將愣住了:“都督?”

毛文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你知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

副將想了想:“五千出頭。”

“五千。”毛文龍點點頭,“漢城裡有多少?滿洲兵至少八千,

加上還能打的朝鮮兵,少說也有一萬五,五千對一萬五,你打得過?”

副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毛文龍繼續道:“就算打下來,拿甚麼守?

咱們的人衝進去,搶東西,殺人,強姦,你還攔得住?

那些韃子縮在城裡,等咱們搶夠了,殺夠了,再反撲過來,你拿甚麼擋?”

副將的臉,漸漸白了。

他跟著毛文龍這麼多年,知道這位都督的脾氣。

殺人放火,毛文龍不攔著,搶東西奸女人,毛文龍睜隻眼閉隻眼。

可打仗的時候,毛文龍從來不糊塗。

“那……那咱們就這麼等著?”

毛文龍望著那座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等。”他說,“等國公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國公爺的六萬人,幾百門炮那才叫財大氣粗,

等他來了,這城就是鐵打的,也得給轟開,

我們衝進去,吃口熱乎的,撿點剩下的,就夠發了,犯不著拿命去填。”

副將點點頭,不再說話。

毛文龍撥轉馬頭,向後方馳去。

“傳令——全軍就地紮營,挖壕溝,立柵欄,架火炮,天黑之前,我要看見一道能把咱們圈起來的牆!”

命令傳達下去。

五千東江軍,開始在城外三里處安營紮寨。

說是安營,其實是搶劫。

那些士兵剛從慶尚道一路殺過來,搶紅了眼,哪還有甚麼紀律可言?

有人鑽進旁邊的村子裡,把剩下那幾戶人家的最後一點糧食搶光。

有人追著幾個沒來得及逃進城裡的朝鮮百姓,一刀一個,搶了他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有人乾脆就地挖坑,把搶來的金銀埋進去,生怕別人看見。

毛文龍坐在剛搭起的帳篷裡,喝著熱茶,聽著外面的喧譁,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的人是甚麼德行。

可他也知道,只有這樣,這些人才肯跟他拼命。

等著吧。

等沈川來了,一切都好說。

……

城內,景福宮。

多爾袞站在宮牆上,望著西沉的太陽。

那太陽又大又紅,像一個巨大的血球,緩緩向地平線墜落。

餘暉灑在漢城的屋頂上,灑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上,灑在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黃龍旗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暗紅的血色。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寧完我跑上城牆,撲通跪倒,氣喘吁吁:“皇上……城裡……城裡穩住了。”

多爾袞沒有回頭。

寧完我繼續稟報:“額勒登帶兵,把南大門那邊的人全殺了,

殺了一千多,剩下的都縮回去了,現在街上沒人了,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各旗的主子們也都……也都回去了。”

他說到“也都回去了”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那些主子們,哪是“回去”?是被額勒登的人從城門口硬拖回來的。

有人被打斷了腿,有人被抽得皮開肉綻,有人直接被砍了腦袋,殺雞儆猴。

剩下的,只能乖乖回去,縮在自己的府邸裡,等著,等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結局。

多爾袞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殺了一千多?”

寧完我低下頭:“是……南大門那邊太亂了,不開殺戒,壓不住。”

多爾袞點點頭,沒有說甚麼。

他重新轉過身,望著那輪越來越低的太陽。

“寧完我。”

“奴才在。”

“你說,大清的末日,是不是要來了?”

寧完我渾身一顫,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說話。

多爾袞也不等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朕記得,當年在盛京,也是這樣的傍晚,

太陽落山的時候,皇阿瑪喜歡站在城樓上,望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

朕問他看甚麼,他說,看咱們建州部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他說,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我們女真人從遼東起家,

一直往西打,打到山海關,打到北京城下,

總有一天,太陽落下的地方,就是咱們女真人的疆土。”

寧完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多爾袞繼續道:“可現在,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咱們卻從西邊退回來了,

退到遼東,退到遼西,退到朝鮮,最後退到這漢城,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怎麼會這樣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寧完我,你說,八哥要是活著,看見今天這樣,會說甚麼?”

寧完我不敢回答。

他只是趴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劇烈顫抖。

多爾袞也不再問。

他只是望著那輪太陽,望著它一點一點沉下去,望著那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天際線。

天色,暗了。

夜幕降臨。

城牆上,火把次第亮起,照出一張張疲憊而絕望的臉。

城下,偶爾傳來幾聲慘叫,那是額勒登的人在繼續搜捕“亂黨”。每一聲慘叫,都像刀子一樣,剜進每一個聽見的人心裡。

遠處,城外三里處,隱約可見點點火光。

那是毛文龍的營地。

多爾袞望著那些火光,望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點點星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遼東,他也曾這樣望著明軍的營地。

那時候,他是獵人,明軍是獵物。

現在,他成了獵物。

獵人就在城外,等著天亮,等著把他剝皮抽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寧完我。”

“奴才在。”

“傳令下去,今晚……讓將士們好好吃一頓,有甚麼好吃的,都拿出來。明天……”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明天,或許就是最後一天了。”

他轉身,走下城牆,走進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裡。

身後,寧完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城外,那點點火光,還在亮著。

像無數隻眼睛,盯著這座即將陷落的城,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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