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三里處。
毛文龍勒住戰馬,舉起窺鏡,望向那座在火光中若隱若現的城池。
漢城。
這座朝鮮的王京,滿洲人的最後堡壘,此刻就在他眼前。
城牆高聳,垛口森嚴,城樓上那面黃龍旗還在風中獵獵作響。
城下,南大門前那片空地已經空了——不是空了,是空了。
剛才還擠在那裡的上萬人,此刻要麼死了,要麼逃了,要麼縮回城裡的角落,再也不敢露頭。
城牆上,隱約可見攢動的人影。那是守軍,正在匆忙佈防,往垛口後面搬運滾木礌石,往箭塔裡增派弓箭手。
毛文龍身邊,一個副將湊上來,壓低聲音道:“都督,衝吧!城門還關著,可那牆不高,咱們架雲梯就能上去!趁他們還沒準備好,打他個措手不及!”
毛文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望著那座城,望著那些攢動的人影,望著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
良久,他放下窺鏡,輕輕搖了搖頭。
“不衝。”
副將愣住了:“都督?”
毛文龍轉過頭,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
“你知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
副將想了想:“五千出頭。”
“五千。”毛文龍點點頭,“漢城裡有多少?滿洲兵至少八千,
加上還能打的朝鮮兵,少說也有一萬五,五千對一萬五,你打得過?”
副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毛文龍繼續道:“就算打下來,拿甚麼守?
咱們的人衝進去,搶東西,殺人,強姦,你還攔得住?
那些韃子縮在城裡,等咱們搶夠了,殺夠了,再反撲過來,你拿甚麼擋?”
副將的臉,漸漸白了。
他跟著毛文龍這麼多年,知道這位都督的脾氣。
殺人放火,毛文龍不攔著,搶東西奸女人,毛文龍睜隻眼閉隻眼。
可打仗的時候,毛文龍從來不糊塗。
“那……那咱們就這麼等著?”
毛文龍望著那座城,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等。”他說,“等國公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國公爺的六萬人,幾百門炮那才叫財大氣粗,
等他來了,這城就是鐵打的,也得給轟開,
我們衝進去,吃口熱乎的,撿點剩下的,就夠發了,犯不著拿命去填。”
副將點點頭,不再說話。
毛文龍撥轉馬頭,向後方馳去。
“傳令——全軍就地紮營,挖壕溝,立柵欄,架火炮,天黑之前,我要看見一道能把咱們圈起來的牆!”
命令傳達下去。
五千東江軍,開始在城外三里處安營紮寨。
說是安營,其實是搶劫。
那些士兵剛從慶尚道一路殺過來,搶紅了眼,哪還有甚麼紀律可言?
有人鑽進旁邊的村子裡,把剩下那幾戶人家的最後一點糧食搶光。
有人追著幾個沒來得及逃進城裡的朝鮮百姓,一刀一個,搶了他們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
有人乾脆就地挖坑,把搶來的金銀埋進去,生怕別人看見。
毛文龍坐在剛搭起的帳篷裡,喝著熱茶,聽著外面的喧譁,一言不發。
他知道自己的人是甚麼德行。
可他也知道,只有這樣,這些人才肯跟他拼命。
等著吧。
等沈川來了,一切都好說。
……
城內,景福宮。
多爾袞站在宮牆上,望著西沉的太陽。
那太陽又大又紅,像一個巨大的血球,緩緩向地平線墜落。
餘暉灑在漢城的屋頂上,灑在那些還在冒煙的廢墟上,灑在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黃龍旗上,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暗紅的血色。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寧完我跑上城牆,撲通跪倒,氣喘吁吁:“皇上……城裡……城裡穩住了。”
多爾袞沒有回頭。
寧完我繼續稟報:“額勒登帶兵,把南大門那邊的人全殺了,
殺了一千多,剩下的都縮回去了,現在街上沒人了,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各旗的主子們也都……也都回去了。”
他說到“也都回去了”時,聲音明顯頓了一下。
那些主子們,哪是“回去”?是被額勒登的人從城門口硬拖回來的。
有人被打斷了腿,有人被抽得皮開肉綻,有人直接被砍了腦袋,殺雞儆猴。
剩下的,只能乖乖回去,縮在自己的府邸裡,等著,等那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的結局。
多爾袞終於轉過身,看著他。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殺了一千多?”
寧完我低下頭:“是……南大門那邊太亂了,不開殺戒,壓不住。”
多爾袞點點頭,沒有說甚麼。
他重新轉過身,望著那輪越來越低的太陽。
“寧完我。”
“奴才在。”
“你說,大清的末日,是不是要來了?”
寧完我渾身一顫,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不敢說話。
多爾袞也不等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下去:
“朕記得,當年在盛京,也是這樣的傍晚,
太陽落山的時候,皇阿瑪喜歡站在城樓上,望著太陽落下去的地方,
朕問他看甚麼,他說,看咱們建州部的未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他說,太陽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我們女真人從遼東起家,
一直往西打,打到山海關,打到北京城下,
總有一天,太陽落下的地方,就是咱們女真人的疆土。”
寧完我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多爾袞繼續道:“可現在,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咱們卻從西邊退回來了,
退到遼東,退到遼西,退到朝鮮,最後退到這漢城,現在已經無路可退了,怎麼會這樣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寧完我,你說,八哥要是活著,看見今天這樣,會說甚麼?”
寧完我不敢回答。
他只是趴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劇烈顫抖。
多爾袞也不再問。
他只是望著那輪太陽,望著它一點一點沉下去,望著那最後一絲餘暉消失在天際線。
天色,暗了。
夜幕降臨。
城牆上,火把次第亮起,照出一張張疲憊而絕望的臉。
城下,偶爾傳來幾聲慘叫,那是額勒登的人在繼續搜捕“亂黨”。每一聲慘叫,都像刀子一樣,剜進每一個聽見的人心裡。
遠處,城外三里處,隱約可見點點火光。
那是毛文龍的營地。
多爾袞望著那些火光,望著那些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的點點星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遼東,他也曾這樣望著明軍的營地。
那時候,他是獵人,明軍是獵物。
現在,他成了獵物。
獵人就在城外,等著天亮,等著把他剝皮抽筋。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已經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深深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寧完我。”
“奴才在。”
“傳令下去,今晚……讓將士們好好吃一頓,有甚麼好吃的,都拿出來。明天……”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明天,或許就是最後一天了。”
他轉身,走下城牆,走進那片越來越濃的黑暗裡。
身後,寧完我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城外,那點點火光,還在亮著。
像無數隻眼睛,盯著這座即將陷落的城,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