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州城南,漢軍大營。
沈川站在新築的土壘上,望著三里外那座剛剛加固過的城池。
城牆上,清軍的旗幟還在飄揚,垛口後面隱約可見攢動的人影。
多鐸的身影依然矗立在城樓最高處,像一根釘在那裡的木樁。
“國公爺,”李鴻基策馬上前,抱拳道,“炮陣已經部署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沈川點點頭,卻沒有立刻下令。
他望著那座城,望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旗幟,望著那些明知必死卻依然守在城牆上的身影。
片刻後,他抬起右手,猛地揮下。
“開炮。”
轟——
第一聲炮響,撕裂了義州城上空死一般的寂靜。
那不是普通的炮聲。
那是改良後的臼炮發出的怒吼。
短粗的炮身,大仰角,炮彈在空中劃出高高的弧線,然後垂直落下,直直砸向城牆內側。
開花彈。
炮彈落地,轟然炸開!
火光迸濺,彈片橫飛!
城牆上,三個正聚在一起的滿洲兵,瞬間被炸飛。
一個人被彈片削去了半邊腦袋,腦漿迸裂,屍體直挺挺倒下。
另一個人的胸口被炸開一個血洞,內臟從洞口湧出,他低頭看了一眼,張了張嘴,沒發出任何聲音,就撲倒在地。
第三個人的腿被炸斷,半截小腿飛出去三丈遠,他慘叫著,捂著斷腿在地上打滾,鮮血噴湧,很快染紅了一片城磚。
“隱蔽!隱蔽——”
有軍官嘶聲大喊。
可話音未落,第二輪炮彈已經落下。
八十多門臼炮,輪番轟擊。
炮彈如雨,從天而降!
每一顆落地,都炸開一團血霧。
每一顆爆炸,都收割幾條人命。
城牆上,清軍士兵擠成一團,無處可躲,無處可藏。
有人被炸得血肉橫飛,殘肢斷臂拋向半空,又下雨般落下。
有人被彈片劃開肚子,腸子流了一地,他慘叫著,拼命想把腸子塞回去,可塞不回去,只能眼睜睜看著血流乾。有人被震得七竅流血,直挺挺倒下,抽搐幾下便沒了動靜。
“轟——轟——轟——”
炮聲連綿不絕,一刻不停。
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整個義州城,籠罩在一片火海和濃煙之中。
但這只是開始。
臼炮的轟鳴尚未停歇,新運來的十二門十六磅重炮,也發出了怒吼。
這些龐然大物,每一門都重達三千五百斤,需要十幾匹騾馬才能拖拽。
它們被架在特製的炮架上,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對準義州的城牆。
“放!”
轟——
十六磅的實心彈,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在城牆上。
夯土築成的城牆,在十六磅炮彈的轟擊下,脆弱得像紙糊的一般。
第一輪炮擊,城牆上就被砸出幾個大坑。
第二輪,那些大坑連成一片,變成巨大的裂縫。
第三輪,裂縫擴大,整段城牆開始顫抖。
城牆上,清軍士兵驚恐地發現,腳下的城磚在震動,身邊的垛口在崩塌,整座城牆都在搖晃。
有人被震得站不穩,從城牆上滾落,摔在城內,當場斃命。
有人被飛濺的碎石擊中,滿臉是血,慘叫著倒下。
更多的人,只是死死抱著頭,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嘴裡唸唸有詞,不知是在祈禱還是在等死。
……
然後是上百門東路產的二千四百斤重的十二磅威遠炮。
這些火炮,射程遠,精度高,專打城牆上的人。
“砰砰砰砰砰砰——”
炮彈如暴雨般傾瀉,專往人堆裡砸。
一顆炮彈落在城樓左側的人群中,瞬間削斷三個人的腿。
那三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發現自己矮了一截。
他們低頭,看見只剩半截的大腿,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茬子,看見血像噴泉一樣往外湧。
然後他們倒下,慘叫,被後續的炮彈撕成碎片。
又一顆炮彈擊中了一個正揮著刀指揮的牛錄額真。
他的上半身直接炸開,血肉飛濺,濺了周圍人滿臉滿身。
那顆無頭的軀體晃了兩晃,轟然倒下,手裡的刀還緊緊握著。
另一顆炮彈落在女牆後面,那裡擠著十幾個剛從前線輪換下來的滿洲兵。
炮彈炸開,十幾個人同時飛出去,有的撞在城牆上,腦漿灑落一地,有的摔下城牆,當場斃命,還有的被彈片削成幾截,殘肢斷臂散落一地。
……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輪炮彈落下時,義州城的城牆上,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垛口崩塌了大半,女牆七零八落,城樓被炸塌了一半,搖搖欲墜。
城牆上,到處是大大小小的彈坑,到處是飛濺的血跡,到處是殘破的屍體。
活著的人,蜷縮在每一個可以藏身的角落。
有人躲在坍塌的城樓廢墟後面,渾身發抖,雙手捂著耳朵,嘴裡唸唸有詞。
有人趴在女牆的殘骸下面,頭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顧不得甚麼姿勢。
有人乾脆跳進彈坑裡,蜷成一團,像受驚的刺蝟。
那些剛剛抵達義州的一萬五千朝鮮兵,此刻已經完全崩潰了。
他們大多是剛被抓來充軍的朝鮮農夫,有的連刀都沒摸過,就被趕上城牆。
他們聽不懂滿洲話,也不知道為甚麼要打仗。
他們只知道,那些從天而降的炮彈,每一顆都能炸死十幾個人。
一個年輕的朝鮮兵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著耳朵,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的褲襠已經溼了,尿液順著腿流下來,可他渾然不覺,只是拼命往牆角里縮,彷彿想把自己塞進牆縫裡。
另一個朝鮮兵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雙手抱著頭,嘴裡用朝鮮語拼命念著佛經。
他念著念著,忽然不動了,竟然是被炮聲活活嚇死了。
還有一個朝鮮兵瘋了。
他站起來,張開雙臂,狂笑著向城牆邊跑去,嘴裡喊著甚麼誰也聽不懂的話。
然後他翻過殘破的垛口,跳了下去,摔死在城下。
沒有人攔他。
沒有人顧得上他。
每個人都在恐懼,每個人都在等待死亡降臨。
而那些滿洲兵,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萬滿洲兵,曾經縱橫遼東、所向披靡的八旗勇士,此刻一個個雙目無神,面如死灰。
他們縮在廢墟後面,縮在彈坑裡,縮在屍體堆中,抱著頭,捂著耳朵,默默祈禱。
祈禱炮擊趕緊過去。
祈禱下一顆炮彈不要落在自己頭上。
祈禱自己能活著看到明天的太陽。
一個老滿洲兵,打了二十年仗,從遼東打到漠南,又打到漠北,也多次入關劫掠。
他經歷過無數惡戰,見過無數死人,可此刻,他縮在城牆根下,渾身發抖,老淚縱橫。
“佛祖……菩薩……老天爺……”他喃喃道,“保佑我……保佑我活著回去……我再也不殺人了……再也不殺了……”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滿洲兵,緊緊抱著他的弓,眼睛死死盯著天空,盯著那些不斷落下的炮彈。
每一聲爆炸,他的身體就劇烈一顫。
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輪炮擊了,只知道每一輪過後,身邊的弟兄就少幾個。
那些火炮,架在三四里之外,在漢軍步兵的陣地掩護下。
他們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這裡捱打,只能在這裡等死。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地哭了。
……
城樓上,多鐸身邊的親兵,已經死了一半。
可多鐸沒有動依然跟釘子一樣站著,死死盯著城下那些火炮,盯著那些噴吐著火舌的炮口,盯著硝煙後面那面隱約可見的玄色大纛。
他的眼睛裡,燃燒著仇恨的火焰。
可那火焰深處,是無盡的絕望。
“貝勒爺!”阿克敦跌跌撞撞衝上城樓,渾身是血,滿臉是灰,“撤吧!撤到城裡去!城牆守不住了!”
多鐸沒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城下,望著那個他永遠無法觸及的身影。
“沈川……”他喃喃道,聲音沙啞得像從地獄裡傳來,“你有種……就轟死我……”
話音未落,又一輪炮彈呼嘯而來。
一顆炮彈落在城樓左側,炸飛了半個屋頂。
木屑橫飛,磚石迸濺,幾個親兵慘叫著倒下。
阿克敦拼命把多鐸拖到城樓柱子後面,嘶聲道:“貝勒爺!您要是死了,誰來守義州?誰來給嶽託報仇!”
多鐸渾身一震。
嶽託。
那顆頭顱,那張臉,那雙至死未閉的眼睛。
他咬著牙,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裡,鮮血順著指縫流下。
“撤。”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撤進城裡,讓那些朝鮮狗在城牆上頂著,能頂多久頂多久。”
阿克敦愣住了:“那城牆……”
多鐸轉過頭,看著他。
那目光,讓阿克敦渾身發冷。
“城牆?”多鐸冷笑,“至少還能守三五天,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他最後看了一眼城下那些火炮,看了一眼那面玄色的大纛,然後轉身,大步走下城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