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禎五年四月初,廣寧城。
當洪承疇帶著親衛和部分幕僚,快馬加鞭從寧遠趕到廣寧時,眼前的景象讓這位久經沙場、見慣生死的老督師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衝天靈蓋,隨即化為難以遏制的震怒與深沉的憂慮。
殘陽如血,映照著這座剛剛經歷煉獄的古城。
昔日還算規整的城牆,如今東一段西一段地坍塌、開裂。
尤其是東門附近,那段被火藥硬生生炸開的巨大豁口。
如同巨獸猙獰的傷疤,裸露著破碎的磚石和下方堆積如山的、尚未清理的焦黑屍骸。
城門樓只剩半截焦木,兀自冒著縷縷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混合氣味。
硝煙、血腥、屍臭。
還有甚麼東西被燒焦的糊味,令人作嘔。
城門洞開,內裡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街道兩旁,許多房屋被焚燬,只剩下黑漆漆的框架。
未被燒燬的屋舍,門窗也多被砸破,裡面一片狼藉。
最令人心悸的是,街道上、巷弄裡、甚至是破碎的院落中,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零散的屍體。
有穿著清軍棉甲或破爛號衣的,更多是普通百姓裝束,男人、女人、甚至還有孩子。
他們大多死狀悽慘,刀砍斧劈,箭矢穿身,有些明顯是死於近距離的搏殺,有些則像是在逃跑或躲藏時被無情地找出殺死。
血汙浸透了青石板路,在低窪處匯聚成暗紅色的水窪,引來了成群飢餓的烏鴉,發出不祥的“呱呱”叫聲。
零星的哭泣聲從某些角落傳來,那是僥倖存活下來的極少數本地居民,在廢墟中尋找親人的屍首,或是為自己未知的命運而哀泣。
這哪裡是“收復失地”?
這分明是一場屠殺之後的廢墟!
洪承疇的臉色鐵青,花白的鬍鬚因憤怒而劇烈顫抖。
他身後的幕僚和將領們也個個面無人色,被這慘烈的戰後景象所震懾。
“蕭旻呢?!”
洪承疇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聲音冰冷得如同臘月寒風。
“回督師,蕭總兵正在原清軍守備府……清理戰場,清點繳獲。”
一名先期抵達的聯絡官戰戰兢兢地回答。
洪承疇不再說話,一夾馬腹,徑直朝城中守備府衙署而去。
馬蹄踏過血汙狼藉的街道,發出令人心頭髮緊的黏膩聲響。
守備府衙署前,倒是清理出了一片相對乾淨的空地,一些漢軍士卒正在搬運和清點繳獲的兵甲、糧草,但人人臉上都帶著疲憊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麻木。
見到洪承疇一行,他們慌忙行禮。
洪承疇理都沒理,徑直闖入府衙正堂。
堂內,蕭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原本屬於清軍守備的虎皮交椅上,身上甲冑未解,血跡斑斑,臉上也有幾道乾涸的血痕。
他面前擺著幾張粗略的清單,似乎正在聽部將彙報戰果。
見到洪承疇闖入,他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來,臉上並無多少意外。
反倒有種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眼底深處還有一絲未散的戾氣和……隱隱的桀驁。
“末將參見督師。”
蕭旻抱拳行禮,語氣談不上恭敬。
洪承疇沒有立刻發作,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目光如刀般掃過蕭旻,又看了看堂中其他將領,最後落在那幾張清單上,冷冷道:
“蕭總兵好大的威風!好狠的手段!
廣寧城……這就是你給本督,給朝廷的捷報?!”
蕭旻梗著脖子,毫不示弱:“督師!廣寧城已克,斬首逾千,繳獲無算,
末將為我大漢收復失地,何錯之有?!
難道坐視建奴安然撤退,才是正理?!”
“收復失地?”洪承疇猛地提高了聲音,指著門外,手指因憤怒而顫抖,“你看看外面,看看你收復的是個甚麼樣的失地,
城中百姓,不分滿漢,幾被屠戮殆盡,這就是你蕭旻的赫赫戰功?!這就是你所說的犁庭掃穴?!”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鎖住蕭旻:“本督再三嚴令,不得擅自出擊!你置若罔聞,
擅自調兵,強攻堅城,你可知道,你這一打,徹底打亂了朝廷的全盤部署?!
多爾袞現在必然已經警覺,其遷徙之舉只會更快,更隱秘,
甚至可能狗急跳牆,做出更瘋狂的舉動,你這是在逼他們,也是在逼我們自己!”
蕭旻臉上肌肉抽搐,抗聲道:“督師!末將不明白,建奴已是驚弓之鳥,我正該乘勝追擊,
廣寧一下,盛京震動,正是大軍挺進之時,豈能因顧忌些許傷亡和城池損壞,就畏首畏尾,坐失良機?
至於城中殺戮……
兩軍交戰,刀槍無眼,建奴負隅頑抗,挾持百姓,我軍傷亡亦極慘重,難道還要對敵人講究仁義道德不成?!”
“些許傷亡?刀槍無眼?”洪承疇氣得幾乎要笑出來,但那是冰冷徹骨的笑,“你報上來的傷亡是多少?
上千條我大漢兒郎的性命,就換了你這一座廢墟,還有這滿城被屠的百姓,其中有多少是被迫剃髮的漢人?
蕭旻,你這不是打仗,你這是逞兇洩憤,你這是用將士和百姓的血,染你自己的!”
他越說越激動,積壓多日的憂慮和對蕭旻跋扈的不滿徹底爆發:“你以為打下廣寧就萬事大吉?
就能逼得朝廷和本督按照你的路子走?你大錯特錯,你這是在將遼東戰局拖入泥潭!
是在給多爾袞遞刀子,讓他有理由裹挾更多遼民、製造更多慘案,
並以此為藉口凝聚內部,更是在給朝廷,給陛下出難題!”
洪承疇的聲音在空曠的堂內迴盪,充滿了失望與嚴厲:“本督的戰略,是驅魚入淵,再行收網,力求以最小代價,徹底根除建奴,
同時儘可能保全遼東元氣,而你,蕭旻,
你這一番莽撞兇殘之舉,不僅讓我們可能失去在鴨綠江畔以逸待勞、全殲建奴主力的最佳戰機,
更可能讓遼東人心離散,讓後續治理困難重重,你眼裡只有殺建奴,可曾想過殺了之後,這片土地還要不要?
這裡的百姓還活不活?大漢的江山還要不要穩固?!”
這番話,從戰略、政治、民心多個層面,徹底否定了蕭旻的行為。
蕭旻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他並非完全不懂這些道理。
但在極度的仇恨和建功立業的迫切渴望驅動下,他選擇了無視。
此刻被洪承疇當面毫不留情地撕開,他感到的不僅是憤怒,更有一種被否定、被斥責的屈辱。
“督師此言,末將不敢苟同!”
蕭旻也豁出去了,聲音嘶啞。
“戰機瞬息萬變,豈能事事等朝廷算計周全?
末將所為,雖有過激,然實乃為國殺敵,為民除害,
督師若認為末將有罪,大可上奏朝廷,革職查辦,
但在那之前,末將請命,願為先鋒,直搗盛京,趁建奴驚魂未定,一舉蕩平,”
“夠了!”洪承疇暴喝一聲,打斷了蕭旻,“你還想繼續胡鬧?!從現在起,解除你一切指揮職權,
你所部兵馬,由本督派人接管!你本人留在廣寧,閉門思過,等待朝廷發落!”
“你……”
蕭旻怒目圓睜,手握刀柄,幾乎要當場發作。
堂內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蕭旻的親兵和洪承疇的護衛都緊張起來。
“怎麼?蕭總兵還想對本督動武不成?”洪承疇毫無懼色,冷冷看著他,“別忘了,本督是陛下欽命的遼東督師,持尚方劍,有先斬後奏之權!”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澆在蕭旻頭上。
他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對抗代表皇帝權威的督師和尚方劍。
他死死咬著牙,手背青筋暴起,最終還是緩緩鬆開了刀柄,但眼中的不甘與怨毒幾乎要溢位來。
洪承疇不再看他,轉身對隨行的幕僚和將領下令:“立刻接管廣寧防務,救治傷員,收斂陣亡將士遺體……
還有,盡力安撫城中倖存百姓,掩埋屍體,防止疫病,
將廣寧之戰詳情,尤其是蕭副帥違令擅專、縱兵屠戮之事,
連同本督對此事的處置意見,八百里加急,呈報陛下與朝廷,請陛下聖裁!”
他又看了一眼呆立原地、如同受傷猛獸般的蕭旻,補充道:“在朝廷旨意到來之前,
蕭旻不得離開廣寧半步,一應飲食起居,皆由督師行轅派人照料。”
說完,洪承疇拂袖而去,留下滿堂死寂和臉色慘白的蕭旻部屬。
走出守備府,重新面對廣寧城的慘狀,洪承疇的心情更加沉重。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偏離了軌道。蕭旻這一鬧,
多爾袞那邊必然會有劇烈反應。原先“縱敵入朝,再行圍殲”的計劃,恐怕要做出重大調整了。
是立刻集結兵力,趁建奴未完全撤走前進行決戰?還是加快進軍,試圖在鴨綠江畔攔截?抑或……有其他變數?
無論如何,遼東這盤棋,因為蕭旻這顆“莽棋”,驟然變得複雜而兇險起來。
他必須立刻重新評估局勢,調整部署。
而這一切的最終決定權,以及如何處置蕭旻這個燙手山芋,都需要遠在燕京的那位年輕女帝來定奪。
夜幕降臨,廣寧城在血色殘陽與初升冷月的交替中,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傷口。
洪承疇站在城頭,望著北方黑沉沉的天際,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深深憂慮。
八百里加急的奏報,已經帶著廣寧的硝煙與血腥,飛馳向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