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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清軍內訌

2026-01-10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四年九月十四,午時。

清軍大營東南角,朝鮮包衣營地。

金大順蜷縮在一輛破損的糧車下,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卻擋不住外面傳來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脆響,夾雜著朝鮮語的慘叫和滿洲軍官粗野的滿語咒罵。

“狗奴才!叫你偷懶!叫你躲!”

啪!啪!

金大順透過車軸縫隙看去。營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幾個朝鮮兵被扒光上衣綁在木樁上,背上已經血肉模糊。

兩個鑲藍旗的滿洲兵揮舞皮鞭,每一鞭都帶起血珠和碎肉。

他們偷了甚麼?不過是從死馬身上割了幾塊肉,想在夜裡烤了充飢。

金大順閉上眼睛。

他是在平壤城外被抓的,那時他還是個種地的農夫,有妻子,有個剛會走路的女兒。

現在呢?他穿著破爛的號衣,手裡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被驅趕到這萬里之外的草原上,為抓他的人打仗。

為甚麼?他不知道。他只想活著回家。

“快!集合!都滾出來集合!”

忽然,營地各處響起滿洲軍官的吼叫聲。

皮鞭聲更加密集,像在驅趕牲口。

金大順被同鄉拽出車底,踉蹌著匯入人流。

朝鮮兵們被趕到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黑壓壓站了上萬人。

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麻木,許多人身上還帶著未癒合的鞭痕。

正前方臨時搭起了一座木臺。

臺上站著幾個人,正中是鑲藍旗的梅勒章京阿克敦,他左側是個穿胡袍的翻譯。

準確說,是個漢人俘虜。

那人三十來歲,穿著破爛的漢軍號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但腰桿挺得筆直。

阿克敦用滿語吼了一通,旁邊的蒙古翻譯用生硬的朝鮮語喊道:

“都聽著,這個漢狗是今早抓到的夜不收,他說南岸的漢軍得到了大批補給,彈藥堆成山,新運來了二十門大炮!”

翻譯頓了頓,掃視著臺下麻木的人群,繼續喊:

“阿克敦大人說了,這是漢狗的詭計,是想嚇唬我們,漢軍的彈藥早就打光了,那些車馬都是空的,

明日,你們朝鮮兵打頭陣,第一個衝過河去,畏戰不前者,斬!臨陣脫逃者,斬!全家為奴!”

然而,這番話卻是愚蠢到了極致。

臺下死一般的寂靜,然後,像一滴水落入滾油。

炸了。

“補給……漢軍有補給了……”

“二十門新炮?那我們衝上去不就是送死嗎?”

“昨天漠北人死了多少?兩三千!咱們連甲都沒有……”

竊竊私語如瘟疫般蔓延。金大順看見身邊一個年輕朝鮮兵腿開始發抖,尿騷味瀰漫開來——那孩子嚇尿了。

阿克敦顯然沒料到這個反應。按照他的預想,這些朝鮮奴才應該瑟瑟發抖地領命,然後明天像羊群一樣被驅趕過河。可現在……

“肅靜!”他暴喝,抽出腰刀,“誰敢再議論,就地正法!”

刀光在陽光下刺眼。人群暫時安靜了,但那種壓抑的、近乎絕望的恐懼,卻像實質般籠罩了整個營地。

金大順低下頭,盯著自己露在破草鞋外的腳趾。他想起了昨天從戰場上抬下來的那些朝鮮兵屍體——大多沒有兵器傷,是被箭射死的,被馬踏死的,被自己人踩死的。

如果漢軍真有那麼多彈藥……

他不敢想下去。

同一時間,漠北諸部營地。

氣氛比朝鮮營地更加凝重。

這裡沒有鞭打,沒有呵斥,只有一種死寂般的沉默。

帳篷間,篝火旁,受傷的韃靼兵們或坐或躺,許多人傷口只是簡單包紮,紗布滲著膿血。

他們昨天死了兩千多人。

最大的那頂帳篷裡,土謝圖汗殘部的首領巴布林猛地將手中的銀碗摔在地上,馬奶酒濺了一地。

“假的?阿克敦說那是假的?”他瞪著血紅的眼睛,對帳中其他幾個首領吼道,“你們信嗎?啊?你們信漢軍的補給是假的嗎?!”

科爾沁的奧巴臺吉蜷在角落,像老了二十歲。

他四個兒子還在漢軍手裡,部落勇士死傷過半,現在連鑲藍旗的一個梅勒章京都敢對他呼來喝去。

“巴特爾,”奧巴的聲音嘶啞,“信不信又如何?皇太極讓我們明天繼續打頭陣。”

“那就讓他殺了我!”巴特爾咆哮著站起,拔出腰刀,“我的部落昨天死了六百人!六百!都是最精銳的勇士!現在剩下的,一大半帶傷!明天再衝?衝上去送死嗎?!”

帳簾忽然被掀開,一個韃靼兵連滾爬爬衝進來:“首領不好了!外面……外面打起來了!”

眾人衝出帳篷。

營地西側,幾十個韃靼兵正和一小隊滿洲兵對峙。

地上已經躺了幾個人——三個韃靼兵,兩個滿洲兵,都在流血。

起因很簡單:一個鑲藍旗的什長帶著人來“徵用”傷兵營裡還算完好的馬匹,一個韃靼老兵抱著自己的戰馬不撒手。

那是他養了十年的夥伴,陪他打過七場仗,馬脖子上掛著長生天賜福的銀鈴。

“這馬還能走!它能馱著我兒子回家!”老兵用蒙語哭喊,他兒子昨天死在了南岸。

滿洲什長聽不懂,也不在乎。他一鞭子抽在老臉上,然後去拽韁繩。

老兵拔出了刀。

現在,雙方刀劍出鞘,弓弦拉滿。更多的韃靼兵圍攏過來,眼神裡不再是麻木,而是壓抑了兩天的憤怒和絕望。

“反了你們!”那什長用滿語怒吼,“敢對八旗兵動刀?信不信把你們全宰了喂狼!”

一個懂滿語的韃靼軍官上前,聲音顫抖但堅定:“大人,這馬是私產,按草原規矩……”

“草原規矩?”什長冷笑,“在這兒,只有八旗的規矩!”

他揮手:“給我搶!誰敢攔,格殺勿論!”

滿洲兵向前壓。韃靼兵不退。

刀光一閃。

第一個倒下的還是那個老兵。他被一柄順刀捅穿了肚子,卻死死抱住殺他的滿洲兵,用最後的力氣嘶吼:“長生天……看著呢……”

這一刀,捅破了最後那層紙。

“跟他們拼了!!”

不知誰先喊的。

瞬間,幾十個韃靼兵撲了上去!他們不再管甚麼軍令,甚麼八旗,甚麼大汗——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兄弟昨天死了,今天還要被搶走最後的夥伴。

混戰爆發。

巴布林趕到時,地上已經多了十幾具屍體。

“住手!”他一聲暴喝,衝入戰團,一刀架開兩柄交擊的兵器,“都給我住手!”

雙方暫時分開,喘著粗氣,眼神卻依然兇狠地瞪著彼此。

那什長臉上捱了一刀,鮮血直流,卻依然囂張:“巴特爾!你的人敢對我們滿洲兵動手,這事沒完!我要稟告皇上,把你們全……”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巴布林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你……”什長瞳孔收縮。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一字一句,用生硬的滿語說,“我的勇士,可以死在戰場上,但不能死在你們的鞭子下,明天……我們不衝了。”

“你敢抗命?!”

“對。”巴布林點頭,刀鋒壓進皮肉,血珠滲出,“我抗命,要麼你現在殺了我,要麼……我殺了你,然後帶著我的人回草原,你選。”

死寂。

所有韃靼兵都看著巴布林,所有滿洲兵都看著什長。

最終,什長後退一步,眼神怨毒:“好……好!你給我等著!”

他帶著殘兵狼狽退走。

巴布林收刀,看著地上那些屍體——七個韃靼兵,四個滿洲兵。

鮮血染紅草地,像一朵朵詭異的花。

他轉身,面對自己的族人,聲音忽然變得蒼涼:

“傳令下去……收拾東西,今晚……我們回家。”

“首領!”一個年輕軍官急道,“皇太極不會放過我們的!”

“那就讓他來追。”巴布林望向南方,那裡是漢軍大營的方向,“是死在漢人的火炮下,還是死在八旗的刀下,有區別嗎?至少……我們能死在回家的路上。”

訊息如野火燎原,瞬間傳遍整個漠北諸部營地。

土謝圖汗殘部要走,札薩克圖汗殘部要走,察哈爾遺部要走……甚至連最忠誠的科爾沁殘部,都有人開始收拾行囊。

奧巴臺吉坐在帳篷裡,聽著外面越來越大的喧譁,一動不動。

他的親兵隊長進來,低聲說:“臺吉,巴布林他們真要走了。咱們……咱們怎麼辦?”

奧巴沉默良久,緩緩道:“我的兒子們,還在漢軍手裡。”

“可是臺吉,就算我們全死在這裡,漢人就會放了幾位少爺嗎?”

奧巴閉上眼睛。他知道答案。

“傳令……”他最終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願意走的都走吧,想留下的……跟我再衝最後一次。”

但他心裡清楚,能留下的,恐怕不多了。

---

鑲黃旗大營,中軍帳。

“報——!!”

探馬幾乎是滾進大帳,跪地急稟:“皇上,漠北諸部營中發生譁變,

土謝圖殘部巴特爾殺了我軍四人,正集結部眾準備北逃!其他各部也在騷動!”

皇太極端坐主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早就收到了關於漢軍補給的訊息,也是他故意讓阿克敦放出去的試探。

他想看看,這些漠北兵在絕望和希望之間,會如何選擇。

現在,答案來了。

“朝鮮營地呢?”他平靜地問。

另一個探馬跪下:“朝鮮包衣雖未譁變,但……但今晨已有三百餘人試圖逃亡,被督戰隊截回,安逃人法,斬首八十七人,現在營地死寂一片,許多人在偷偷毀壞兵器……”

多爾袞忍不住拍案而起:“這幫廢物!漢狗一點小伎倆就把他們嚇成這樣!

皇上,讓奴才去吧,把那些想逃的漠北韃子全宰了!看誰還敢……”

“宰了?”皇太極抬眼看他,“十四弟,我們還有多少兵?”

多爾袞一愣。

“八旗精銳一萬六,連日征戰,傷者近千,漠北兵原有六萬,如今能戰者不足四萬,且軍心已潰。朝鮮包衣兩萬,等同廢物。”

皇太極緩緩站起,走到帳中懸掛的輿圖前。

“如果我們現在把漠北兵殺光,明天靠誰去衝漢軍的壕溝?靠你正白旗?還是靠朕的鑲黃旗?”

多爾袞語塞。

“沈川這一手,很高明。”皇太極手指輕敲地圖上漢軍大營的位置,“他不止運來了彈藥,還運來了恐懼,

他知道我們軍心不齊,知道漠北兵、朝鮮兵各有心思,

所以他故意把訊息漏給我們,是漏給我,是漏給下面那些人。”

豪格皺眉:“皇阿瑪,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們逃麼?若開了這個頭,今後還怎麼統御漠北?”

“逃?”皇太極忽然笑了,笑容冰冷,“讓他們逃。傳令各旗,開放北面通道,想走的,不攔。”

“皇上?!”濟爾哈朗驚呼,“這……”

“但是,”皇太極話鋒一轉,“告訴那些想走的,漢軍已經派騎兵繞到北面,專殺潰兵,想活著回草原,就得抱成團,就得有人殿後。”

諸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多爾袞眼睛亮了:“皇上的意思是……讓他們自己亂?”

“對。”皇太極點頭,“告訴巴布林,朕準他走,但只能分批走,一次最多走一千人,免得路上擁擠,誰先走,誰殿後……讓他們自己商量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把漢軍補給充足的訊息,再添點料,

就說漢軍運來的不光是彈藥,還有三萬援軍,已經從宣大出發,不日即至。”

范文程在一旁撫掌:“皇上聖明!此計一出,漠北諸部必為爭搶逃生之路內訌!

而我八旗只需坐收漁利,等他們自相殘殺,元氣大傷後,再收拾殘局!”

“不止。”皇太極望向帳外,眼神深邃,“朕還要看看,沈川得知他的計策反而引發漠北兵內亂,會是甚麼表情。”

黃昏時分,漠北諸部營地已經亂成一鍋粥。

皇太極“準走”的訊息傳來時,巴特爾還不敢相信。

但當鑲黃旗的傳令兵真的撤走了北面的哨卡,只留下一句“一次最多走一千人,自己商量順序”時——

所有部落首領都衝到了巴特爾的帳篷。

“我們先走!我們人最少!”

“放屁!我們昨天死的人最多!該我們先走!”

“按草原規矩,長者先行!”

“按戰功!我們部落斬首最多!”

爭吵,咆哮,甚至有人拔刀相向。原本同仇敵愾的氛圍,在逃生機會面前,瞬間崩解。

巴布林看著這些昨天還並肩作戰的首領,此刻像爭奪骨頭的野狗一樣互相撕咬,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他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草原上的部落,可以共患難,但很難共富貴——現在看來,連共逃生都做不到。

最終,在差點爆發新一輪流血衝突後,各部落勉強達成協議:抽籤。

抽到“一”的先走,“二”的其次,以此類推。

最後走的三個部落,負責殿後——這意味著,如果漢軍真的派騎兵截殺,他們很可能全軍覆沒。

籤筒捧上來時,所有首領的手都在抖。

巴布林抽到了“四”,不好不壞。

奧巴抽到了“七”,臉色瞬間慘白——這意味著,他的科爾沁殘部要殿後。

“這不公平!”奧巴的一個侄子嘶吼,“我們死了那麼多人,還要我們殿後?!”

“抽籤規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抽到“一”的瓦剌首領冷冷道,“怎麼,想反悔?”

眼看又要打起來,巴特爾按住奧巴的肩膀,低聲說:“臺吉,認命吧。至少……你的兒子們可能還活著。我聽說漢軍對俘虜中的貴族還算優待。”

奧巴看著他,眼神空洞,最終頹然坐下……

夜色漸深。

南岸漢軍大營,瞭望塔。

沈川舉著望遠鏡,看著北岸那片混亂的火光,面無表情。

李鴻基站在他身側,低聲道:“侯爺,夜不收回報,漠北諸部開始北逃,自相踐踏,死傷慘重。”

沈川放下窺鏡:“皇太極在用這種方式,清除軍中的不安定因素,那些逃走的,已經廢了,留下的……會更絕望,但也可能更瘋狂。”

“那我們……”

“按原計劃。”沈川轉身,走下了望塔,“加固防線,補充彈藥,讓將士們好好休息,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

“那北逃的那些……”

沈川腳步頓了頓:“命丁伯雄派兩支夜不收小隊跟著,遠遠跟著就行,不必插手。”

李鴻基一怔:“為甚麼?他們畢竟是……”

“是敵人。”沈川聲音平靜,“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更何況——”

他望向北方皇太極大營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秩序井然。

“皇太極此人,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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