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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希望

2025-12-28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授禎四年七月初四,卯時三刻。

狼頭堡的東牆已經塌了半邊。

蕭旻拄著斷槍,站在殘垣上,腳下是三具鑲紅旗巴牙喇的屍體。

他左肩捱了一刀,深可見骨,血順著甲片縫隙往下淌,在腳下積成暗紅的小窪。

還能站著的漢軍,不到兩百人了。

清軍的進攻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正紅旗騎兵在外圍遊弋射箭,鑲紅旗步卒頂著盾牌蟻附登牆。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牆頭的屍體越堆越高,活著的人就踩著同袍的屍首繼續揮刀。

“將軍……守不住了……”

周鎮靠在半截樑柱上,腹部被長槍捅穿,腸子漏了出來。

他用手按著,但血止不住。

蕭旻沒說話。

他看向東方,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晨光即將刺破黑暗。

但援軍,不會來了。

他慘笑。

昨日那陣激昂的戰歌,不過是迴光返照。

唱完之後,剩下的只有更深的絕望。

遼東那些將門,那些他曾以為至少會顧念“同袍”二字的同僚,終究沒有來。

“也好……”蕭旻喃喃,“死在這裡,總比死在背後捅來的刀下強。”

他握緊斷槍,準備做最後一次衝鋒。

就在此時——

咚、咚、咚……

一陣清晰的鼓點,從東方傳來。

起初很輕,彷彿幻覺。但很快,鼓點變得密集,如雨打芭蕉,如驚雷滾地。緊接著,銅號聲加入——那不是清軍常用的牛角號,而是漢軍傳統的銅角,聲音高亢嘹亮,穿透晨霧,撕裂戰場喧囂!

鼓點與銅號交織,形成一曲奇特的樂章,起先是低沉的壓抑,如烏雲壓城;接著逐漸上揚,如朝陽破曉,最終化為排山倒海般的激昂!

《希望》(電影《錦衣衛》插曲)。

這是沈川在河套整軍時親自定的“進軍曲”。

戰場上,時間彷彿靜止了。

正攀爬雲梯的清軍步卒停下動作,愕然回頭。

外圍遊弋的騎兵勒住戰馬,望向東方。

就連嶽託和阿濟格,也猛然轉頭——他們聽出來了,這鼓點,這號角……

“是沈川!!”

阿濟格失聲驚呼,聲音裡竟帶著一絲顫抖。

他胯下的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彷彿也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嶽託臉色瞬間煞白。

他永遠忘不了去年八月那個下午。在漠南黃草灘,沈川的東路大軍如鬼魅般出現在正紅旗側翼。

同樣是這首曲子響起,緊接著便是排山倒海的衝鋒。

那一戰,正紅旗三個甲喇全軍覆沒,鑲紅旗被打殘,父親代善的帥旗都被砍倒……

更可怕的是,努爾哈赤和莽古爾泰,都死在那場戰役中。

雖然對外宣稱是“重傷不治”,但嶽託清楚,努爾哈赤是被沈川親手殺死的。

這個二十四歲的漢將,是滿洲的噩夢!

東方,地平線上,煙塵沖天而起。

起初只是一條黑線,隨即迅速蔓延、加粗,如海嘯般推進。

煙塵中,無數旗幟招展。

八千鐵騎,一人三馬,經過三天時間的奔襲,終於在此刻趕到!

狼頭堡牆上,殘存的漢軍呆立當場。

二狗揉了揉被血糊住的眼睛,結結巴巴:“將、將軍……那是……”

蕭旻沒有回答。他死死盯著東方,握著斷槍的手在顫抖。

他看見了那面玄色大纛,纛下是一騎玄甲將軍——即使隔著這麼遠,他也能認出那個身影。

“沈……川……”蕭旻喉嚨裡擠出兩個字,隨即仰天大笑,笑得淚流滿面,“哈哈……哈哈哈……沈川!是你!居然會是你,哈哈哈!”

笑聲未落,他抓起一面殘破的漢旗,用盡最後力氣揮舞:“兄弟們!援軍到了!靖北侯來了!!!”

“萬勝!!!”

百餘名傷痕累累的漢軍爆發出震天吼聲。

那吼聲嘶啞、破敗,卻蘊含著死裡逃生的狂喜與宣洩!

清軍陣中,嶽託已經恢復冷靜。

他迅速判斷形勢,來騎約七八千,一人三馬,顯然是長途奔襲,人困馬乏。

而己方尚有正紅旗騎兵兩千、鑲紅旗騎兵一千五百,加上步卒、烏真超哈,總兵力仍近六千。且是以逸待勞。

“傳令!”嶽託厲喝,“鑲紅旗騎兵向左翼展開,正紅旗向右翼,呈鶴翼陣!

烏真超哈炮營居中,等漢軍進入射程,火炮齊射!步卒結方陣殿後!”

“阿濟格貝勒!”他看向已經拔刀在手的阿濟格,“你率鑲紅旗騎兵,衝漢軍左翼,記住,不要纏鬥,一衝即走,耗其馬力!”

“好!”阿濟格眼中兇光畢露,“老子倒要看看,沈川是不是三頭六臂!”

清軍迅速變陣。

不得不說,嶽託確實是帥才,倉促之間仍能組織起有效防禦。

兩紅旗騎兵向兩側展開,如巨鶴張翼,烏真超哈的二十餘門火炮被推至陣前,這些炮多是繳獲漢軍的佛郎機、虎蹲炮,炮手雖訓練不足,但如此近距離齊射,仍具毀滅性。

東方煙塵中,沈川立馬高坡,冷眼俯瞰戰場。

“侯爺,”嚴虎威策馬上前,“建虜變陣了,看旗號,應該是嶽託在指揮。”

沈川點頭。他目光掃過清軍陣型,最終落在中央那些雜亂的火炮上。

“烏真超哈……”他輕聲道,“皇太極學聰明瞭,知道用漢人打漢人。”

“但還沒學透。”李顯河冷笑,“那些炮擺得太靠前,炮手連基本的護衛都沒有。”

沈川眼中寒光一閃:“傳令,曹變蛟、虎大威,率宣大兵四千,分左右兩翼,

佯攻清軍騎兵,記住,只作牽制,不準深入!”

“嚴虎威,領河西輕騎一千,從右翼迂迴,做出要包抄清軍後陣的姿態。”

“李鴻基!”他看向身旁那個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年輕親兵,“你帶我的兩百親兵,緊隨我後,

李玄、曹信,你們各領本部騎兵,在我左右。”

眾將愕然。侯爺這是要以身犯險?

沈川不再解釋,拔出腰間佩刀,刀鋒直指清軍中央炮陣:“其餘人,隨我——直取中軍!”

“侯爺三思!”李顯河急道,“那是敵陣最深之處!”

“正因為是最深之處,他們才想不到。”

沈川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嶽託布的是鶴翼陣,兩翼強,中央弱,烏真超哈火炮雖兇,

但炮手怯戰,護衛空虛,只要沖垮炮陣,清軍陣型自亂!”

他頓了頓,看向西方殘破的狼頭堡:“況且,蕭旻他們撐不住了,我們必須一擊破敵,不能拖。”

言罷,一夾馬腹:“進軍!”

鼓點再起,號角長鳴。

戰場瞬間沸騰!

左翼,曹變蛟率兩千宣大騎兵,如紅色狂潮撲向鑲紅旗。

右翼,虎大威同樣率兩千騎,對上正紅旗。

雙方騎兵在百步外開始對射,箭矢如蝗。

嚴虎威的一千河西輕騎則從右側迂迴,馬速極快,直插清軍後陣——嶽託果然中計,急調部分步卒轉向防禦。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沈川親率的一千二百騎,如同錐子般,直刺清軍中央!

“他們瘋了?!”阿濟格在左翼看見這一幕,幾乎不敢相信,“直接衝炮陣?找死!”

嶽託卻臉色大變:“不好!他們的目標是烏真超哈!快!中軍步卒頂上!攔住他們!”

但已經晚了。

沈川這一千二百騎,全是精銳中的精銳。

李玄、曹信原是蕭旻部下,本就熟悉騎兵戰術。

李鴻基跟隨沈川后,更是盼著能立功表現自己。

他衝在最前,但始終控制著馬速,保持陣型緊密。

清軍射來的箭矢,大多被他左右親兵用盾牌擋下。

距離炮陣一百五十步時,烏真超哈的火炮終於響了——

“轟!轟!轟!”

二十餘門火炮齊射,硝煙瀰漫。但倉促之間,炮手驚慌失措,大部分炮彈打高了,從漢軍頭頂掠過。

只有三發落入陣中,掀起血雨,數十騎倒下。

但漢軍陣型絲毫未亂!

“加速!”

沈川厲喝。

一千二百騎同時催馬,速度陡然提升!馬蹄踏地如驚雷,大地震顫!

八十步!

烏真超哈的炮手開始裝填第二發,但手在抖,火藥灑了一地。

護衛的步卒結起長槍陣,但陣型鬆散,許多人臉色煞白。

這些漢軍旗士卒,幾個月前還是農民、工匠、甚至俘虜,何曾見過如此兇悍的衝鋒?

五十步!

李鴻基忽然從馬鞍旁摘下一張硬弓,他張弓如滿月,一箭射出!

箭矢如流星,精準貫穿一名炮手的咽喉。

那人捂著脖子倒下,撞翻了火藥桶。

“殺!!!”

李鴻基棄弓抽刀,一馬當先,率先撞入清軍槍陣。

他手中是一柄特製的厚背砍刀,刀光過處,長槍盡出。

身後兩百親兵如影隨形,瞬間將槍陣撕開一道缺口。

“破陣!”

沈川刀鋒前指。

一千騎如洪流湧入缺口。

屠殺,開始了。

烏真超哈計程車卒根本無力抵抗。

他們穿著簡陋的棉甲,手持劣質刀槍,面對如狼似虎的漢軍精騎,只有被砍殺的份。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轉身奔逃,但都被鐵蹄踏碎。

炮陣瞬間崩潰。

沈川看都不看那些四散逃竄的炮手,目光直指後方——那裡,嶽託的帥旗正在移動。

“李玄!曹信!”他大喝,“率你們的人,左右包抄嶽託帥旗!我要活的!”

“得令!”

兩支騎兵如鉗子般分開,向嶽託所在合圍。

而此刻,左右兩翼的戰局也發生變化。

鑲紅旗、正紅旗騎兵見中軍崩潰,軍心動搖。

曹變蛟、虎大威趁機猛攻,宣大騎兵本就以悍勇著稱,此刻更是氣勢如虹!

“貝勒!快走!”親兵拽住嶽託的馬韁,“帥旗太顯眼了!”

嶽託咬牙,看著潰不成軍的烏真超哈,看著左右兩翼漸顯頹勢的騎兵,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撤軍!”

牛角號淒厲響起。

清軍開始有秩序地後撤。

不得不說,嶽託治軍有方,即便敗退,仍能保持陣型不亂。

但沈川豈會放過?

“追!”他刀鋒前指,“追出二十里即止!”

八千漢軍騎兵銜尾追殺,一直將清軍趕過渾河,方才收兵。

日上三竿時,戰場漸漸平靜。

狼頭堡下,屍橫遍野。

清軍遺屍超過兩千,烏真超哈炮營全軍覆沒,二十餘門火炮盡數被繳獲。

堡牆上,蕭旻看著沈川縱馬而來,想說甚麼,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沈川飛身下馬,扶起這個滿身是血的老戰友,沉聲道:“軍醫!”

身後,李鴻基默默下馬,開始清理戰場。這個沉默的年輕將領,此戰親手斬殺二十七人,刀都砍捲了刃。

而在遠處高坡上,嶽托勒馬回望,看著狼頭堡上重新豎起的明旗,眼中滿是陰霾。

“沈川……”他喃喃道,“這筆賬,我記住了。”

渾河水聲滔滔,流淌著鮮血,也流淌著仇恨。

但至少在這一天,狼頭堡守住了。

希望,真的在黎明時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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