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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劉瑤慌了

2025-12-13 作者:不愛拆家的二哈

數日後,錦衣衛指揮使陸文忠帶著一隊精幹緹騎,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漠南野狐河畔的明軍大營。

他們一路行來,越靠近核心戰場,所見景象便越是觸目驚心,即便是陸文忠這等見慣風浪、心硬如鐵的天子親軍,也不由得為這片血色土地的慘烈而暗自心驚。

戍堡廢墟,屍山血海,空氣中瀰漫的死亡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佐證著盧象升捷報中所描述的殘酷戰鬥。

盧象升、沈川等人聞訊,出營相迎。

陸文忠代表女帝,首先對盧象升、沈川及全體將士表達了慰勉之意,言語得體,態度恭謹,讓人挑不出錯處。

“盧督師運籌帷幄,沈指揮使浴血奮戰,將士們用命效死,方有此不世之功,陛下聞之,龍心大悅,

特命本官前來,一是代天慰勞,二是核實戰果,以便朝廷論功行賞,絕不使忠勇之士寒心。”

陸文忠面帶微笑,語氣平和,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卻在不經意間掃視著營地的每一個細節,從士兵的精神面貌,到繳獲物資的堆放,再到將領們的神色。

沈川依舊是那副疲憊而平靜的樣子,他將早已準備好的詳細戰果冊籍,以及部分重要的繳獲物證(如織金龍纛、旗主認旗等)呈遞給陸文忠。

“陸大人,你我也是老相識了,多的也就不說了,此乃我軍初步清點之結果,請你過目。”

沈川的聲音依舊沙啞。

陸文忠接過那厚厚一疊冊籍,仔細翻閱起來。

當他看到“陣斬建奴主力,驗明首級兩萬兩千有餘”這一行字時,饒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兩萬兩千!這可是實打實的建奴戰兵和白甲兵的首級!不是那些充數的阿哈、包衣!

自舊曆三十八年遼東戰事興起以來,大明何曾有過如此輝煌的戰績?

寧遠、寧錦諸捷,雖挫敵鋒,但斬首數量遠不及此!

這沈川,當真是……狠角色!

他強壓下心中的震動,繼續往下看。

當看到後續的軍功分配方案,以及附議的宣府總兵張岑、大同副總兵滿桂等一眾將領的聯名簽押時,陸文忠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輕一挑。

分配方案看起來“合情合理”。

沈川及其東路主力居首功,斬獲約一萬兩千級,並所有重要旗甲、繳獲。

而宣府、大同及其他衛所兵馬,則分享了剩餘的一萬級首級及部分普通繳獲,理由是“側翼牽制、後勤支援、協同作戰”。

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幅眾志成城、共享勝利的和睦畫卷。

沈川沒有吃獨食,懂得分享,維護了邊將之間的“團結”。

盧象升的奏疏中也極力渲染了這種“九邊一體,共禦外侮”的氛圍。

但陸文忠是何等人?執掌錦衣衛,專司偵緝,心思之縝密,嗅覺之敏銳,遠超常人。

不然也不會被魏萬賢引為重用。

他立刻從這份看似完美的分配方案中,嗅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合邏輯的氣息。

按照這份分配,宣府、大同等其他兵馬,幾乎是在沒有經歷主要戰鬥的情況下,就“分享”了高達一萬級的斬獲。

這固然可以用“戰略配合”來解釋,但配合到如此“均沾”的程度,尤其是在沈川所部傷亡如此慘重(四千多陣亡)的對比下,就顯得有些……

過於巧合和慷慨了。

陸文忠面上不動聲色,依舊與盧象升、沈川等人談笑風生,仔細核實著各類繳獲,對沈川的勇猛和東路將士的犧牲表達了充分的敬佩和感慨。

然而,在公開活動之餘,陸文忠帶來的那些如同影子般的錦衣衛緹騎,已經悄無聲息地融入了營地內外。

他們裝扮成普通的軍士、民夫,甚至利用錦衣衛的特殊渠道,接觸了一些底層士卒、隨軍文書、乃至其他各部的官兵。

他們的調查謹慎而高效。

不動聲色地打聽各部在戰役期間的具體動向、傷亡情況、彈藥消耗;

看似隨意地閒聊中,套問關於斬獲分配的看法;

甚至暗中核驗了部分歸屬於其他各部的“首級”的細節(如箭創、銃傷與各部裝備的匹配度,首級處理的時間等)。

數日之後,一份密報擺在了陸文忠的案頭。

上面的資訊,印證了他最初的懷疑。

宣府總兵張岑所部,在戰役關鍵階段,主力始終未出長城一線,所謂側翼牽制,僅限於派出少量遊騎哨探,與建奴斥候發生了幾次小規模接觸,斬獲寥寥。

甚至,根本就沒有參與過與建奴小股部隊的摩擦。

大同副總兵滿桂部,雖有一定調動,但主要是在大同鎮北側活動,並未深入漠南參與主要戰場的任何攻防。

其他簽押的參將、遊擊,其防區距離主戰場更遠,所謂的協同和支援,更多是停留在文書往來和少量物資轉運上。

真正從頭到尾,與建奴主力血戰月餘,並最終實現反擊、追擊的,極大機率只有沈川的東路軍!

那一萬級“分配”出去的首級,根本就是沈川為了讓渡軍功,平息可能的內部分歧,而主動拿出來的!

那些聯名簽押的將領,幾乎都是在這場血戰中作壁上觀,最後跑來摘桃子的人!

陸文忠看著密報,眼神冰冷。

他既驚歎於沈川以寡敵眾、創造奇蹟的軍事才能,也為其戰後這份顧全大局的隱忍和深謀遠慮感到一絲寒意。

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他沒有在漠南多做停留,將明面上的核實工作圓滿收尾後,便帶著這份密報以及他個人的判斷,火速返京。

他沒有透過正常的驛站系統,而是動用了錦衣衛最機密的渠道,確保訊息以最快速度、最安全的方式,直達天聽。

紫禁城,乾清宮暖閣。

女帝劉瑤屏退左右,獨自看著陸文忠呈上的密報。

窗外春光正好,她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密報上的內容,詳細記錄了陸文忠在漠南的所見所聞,尤其是關於軍功分配的調查結果。

結論清晰得殘酷:兩萬兩千餘建奴主力首級,幾乎全是沈川一軍之功!

所謂的九邊合力,不過是沈川為了讓出部分利益,安撫邊將,避免成為眾矢之的而導演的一齣戲。

劉瑤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那份密報,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兩萬兩千級!全是沈川一人之功!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沈川憑藉一隅之地、萬餘兵馬,硬撼並重創了努爾哈赤傾國而來的五萬八旗主力!這是何等恐怖的軍事實力和統帥才能!

如果……如果沈川藉此全功,朝廷該如何封賞?

封侯?

甚至……封公?

一個年僅二十餘歲,手握如此煊赫戰功和一支強悍私兵(東路軍被打上了深刻沈川烙印)的邊將,其聲望將瞬間達到頂點!

屆時,朝廷該如何制衡?她這個女帝,又該如何自處?

劉瑤內心深處,其實更希望看到沈川獨佔全功。

那樣,他雖然功高蓋世,但也必然會引起其他邊將的嫉妒和排擠,在朝中也會因為吃獨食而樹敵眾多。

如此一來,他只能更加依賴皇權,只能做一個孤臣、純臣,便於朝廷掌控。

可現在,沈川偏偏選擇了最聰明,也最讓她難受的做法。

他讓出了巨大的利益,用一萬顆血淋淋的人頭,輕易地收買了宣府、大同乃至更多邊鎮將領的人心。

現在,不是她要不要賞沈川的問題,而是如果她否定了這份眾將聯署的請功奏疏,就等於同時打了張岑、滿桂等一大批實權邊將的臉!

為了一個沈川,得罪整個九邊將領集團,這值得嗎?

劉瑤閉上眼,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

否定奏疏,堅持按實際戰功封賞?

好處:可以彰顯朝廷明察秋毫,不使沈川之功被掩,或許能換取沈川更深的感激。

壞處:立刻得罪張岑、滿桂等一大批邊將,引發邊鎮不穩,甚至可能將沈川徹底推向邊將集團,使其獲得更多支援,尾大不掉。

預設盧象升的奏疏,按“分配”後的結果封賞?

好處:維持了邊將表面的團結,安撫了各方勢力,穩定了當前局面。

沈川雖讓出了部分軍功,但其首功地位無可動搖,封賞依舊會極為厚重。

壞處:等於默許了邊將這種默契分功的行為,助長了軍中虛報、冒功的風氣。

更重要的是,讓她有一種被沈川和邊將集團聯手擺佈了的憋屈感。她這個皇帝,似乎並不能完全掌控局勢。

良久,劉瑤緩緩睜開美眸,眼中閃過一絲疲憊和無奈。

她提起硃筆,在那份由盧象升主筆、眾多邊將聯署的請功奏疏上,緩緩批下了一個“可”字。

她選擇了妥協。

為了大局的穩定,為了不立刻激化矛盾,她只能暫時吞下這枚苦果,預設了這份摻雜了水分的戰果分配。

但沈川這個名字,以及其所展現出的軍事才能和政治手腕,已經在她心中刻下了極其深刻的、混合著欣賞、依賴、以及深深忌憚的複雜印記。

“沈川啊沈川……”劉瑤放下硃筆,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湛藍的天空,喃喃自語,“你到底是朕的國之幹臣,還是……未來的心腹之患?”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經此一役,大漢北疆的格局已然改變。

一個強大的、擁有獨立軍事力量和極高威望的邊鎮統帥已經崛起。

如何駕馭這頭剛剛展露獠牙的猛虎,將成為她帝王生涯中,一個至關重要且無比棘手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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