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總部,靜養區。
這裡的牆壁覆蓋著特殊的精神遮蔽材料,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安神薰香。
對普通人而言足以保證深度睡眠的環境,對此刻的夏璃殤來說,卻只能勉強維持意識表層的平靜。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身上依舊穿著醫療中心的病號服,外面隨意披了件逐火之蛾的制式外套。
窗外的陽光很好,灑在庭院精心修剪的植物上,但她只是盯著杯中淡綠色的安神茶,看著茶葉在熱水中緩緩沉浮。
門開啟
阿波尼亞和蘇一前一後走進房間。前者依舊穿著那身修女般的長裙,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皮質書籍。
後者閉著眼睛,但感知敏銳的人能察覺到他周身散發的那種靜謐而深遠的精神力場。
“你的精神狀態比昨天平穩了一些。”蘇先開口,,“但夢境殘留的‘種子’還在。它們很安靜,就像冬眠……但確實還在。”
夏璃殤抬起頭,紫色豎瞳中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有辦法徹底清除嗎?”
阿波尼亞輕輕搖頭。
“意識的創傷不同於肉體。那些種子已經和你自身的記憶、情感糾纏在一起。強行剝離……可能會傷及根本。”
“那定位呢?”夏璃殤放下茶杯,陶瓷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我所知的可能性裡,面對這種散播到全球的意識汙染,你們還是有辦法的。”
蘇與阿波尼亞交換了一個眼神。
“往世樂土中有過類似記錄。”
蘇緩緩說道,“第七次崩壞前,有一支研究團隊曾試圖製造意識聚合體用於對抗精神類崩壞災害。”
“他們的思路是:如果敵人分散成無數碎片,那麼就用更強大的意識場,將所有碎片吸引到一個點,然後集中清除。”
阿波尼亞補充。
“但那個實驗失敗了。強行聚合分散的意識碎片,會導致聚合體承載過量雜亂記憶而崩潰。最終……實驗者全部陷入永久性精神錯亂。”
“所以沒有成功案例?”
“……有。”
蘇沉默片刻。
“但代價很大。需要一位精神力足夠強大的誘餌,主動開放自己的意識,讓所有碎片向他匯聚。然後在碎片聚合完成的瞬間,由外部執行徹底淨化。”
夏璃殤的手指微微收緊:“成功率?”
“理論模型顯示,低於30%。”蘇的聲音很輕,“而且作為誘餌的人,在淨化過程中大機率會一同被殺死。”
蘇本以為夏璃殤會有所反應,但她出人意料的沉默。
“嗯,我知道了,不必擔心,這個計劃很好的。”
房間陷入短暫的寂靜。
夏璃殤重新看向窗外,陽光照在她蒼白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但是,現在連定位她都做不到,更別提徹底清除。”
語氣平靜,但阿波尼亞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絲自責。
“你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夏璃殤。”
阿波尼亞輕聲說,“在那種情況下,面對一個能操控整座大陸意識的律者,能將她逼到自我分解的地步,這已經是……”
“但這不夠。”夏璃殤打斷她,聲音依舊平穩,但眼底深處的紫色暗流湧動。
“如果我當時沒有分心,如果她沒有用那個手勢轉移我的注意力。”
“我本可以在她完全分解前,用黑淵白花鎖定她的意識核心,徹底終結這一切。”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
陶瓷杯壁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現在,全球數億萬人陷入夢境,穆大陸的防禦體系癱瘓,識之律者像病毒一樣散播到每一個角落……而這一切,都因為我當時的疏忽。”
“那不是疏忽。”蘇搖頭,“那是戰術。識之律者用你最在意的東西作為誘餌,這是心理戰的經典手段。換成任何人,在那種高強度對抗下都會中計。”
“但我不是任何人。”夏璃殤抬起眼,“我是融合戰士,我應該做得更好。”
蘇還想說甚麼,但阿波尼亞輕輕抬手製止了。
他們都知道,此刻的夏璃殤需要的不是安慰,是解決方案。
“給我三天時間。”蘇說,“我會和樂土中的【天慧】刻印共鳴,嘗試構建一個更精準的意識追蹤模型。”
“雖然不能保證定位到她的核心,但至少……可以監測全球夢境汙染的擴散趨勢,提前預警高風險區域。”
“我也需要時間。”阿波尼亞合上手中的書,“【戒律】的力量可以對精神汙染產生一定的淨化效果。如果能結合穆大陸現有的神經科學裝置,也許能開發出安全喚醒輕度感染者的方法。”
夏璃殤看著他們,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點頭。
“……謝謝。”
“蘇有空多問問未來的你吧,至少在這一方面,他可以給你不少經驗。”
“阿波尼亞也辛苦你了,其他地方也多注意一下,然後替我向孤兒院的孩子們問好。”
“嗯,孩子們會期待著你出院的”
阿波尼亞點點頭,但是蘇並沒有那麼平靜。
“往事樂土中的我似乎並沒有那麼常見,夏璃殤給我一點建議嗎?”
“建議嗎?”
夏璃殤低頭思索片刻後。
“你去黃昏落幕之森找幾個菩提樹,他應該會在那樹下冥想。”
……
他們離開後,房間裡又只剩下夏璃殤一人。
她重新看向窗外,這一次,目光沒有聚焦在任何物體上,只是空洞地望著遠方。
傍晚時分,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次來的是凱文。
他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餐盒,走進房間後放在桌上開啟。
裡面是逐火之蛾醫療部特別配製的營養餐,味道說不上好,但對恢復崩壞能消耗有奇效。
“梅讓我送來的。”他言簡意賅,“你看起來比上午更糟。”
“只是有點累。”
夏璃殤拿起餐具,機械地開始進食。
凱文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看著她吃。
房間裡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和兩人平穩的呼吸聲。
良久,凱文突然開口。
“你在後悔。”
夏璃殤的筷子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
“很明顯嗎?”
“不明顯。但蘇和阿波尼亞離開時的表情告訴我,他們沒能說服你。”
凱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像在參加軍事會議,“所以我來。”
“來安慰我?”夏璃殤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絲很淡的弧度,這不是笑容,更像自嘲,
“這不像你的風格,凱文。”
“我不是來安慰你的。”凱文搖頭,“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眼睛直視著夏璃殤。
“如果當時在戰場上的不是你是別人,包括我,現在穆大陸已經徹底淪陷了,識之律者會完整地控制整個大陸的意識網路,然後以此為跳板,在三天內感染全球。”
“而現在,我們至少還有反應時間,還有制定對策的機會。”
夏璃殤沉默地吃著飯,沒有回應。
“你總是要求自己做到完美。”凱文繼續說。
“但戰場沒有完美。只有最優解和更優解。你選擇了最優解,逼得律者自我分解。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但代價呢?”夏璃殤放下筷子,看向他,“那些沉睡的人,那些擴散的汙染,還有……那些她可能已經知道的秘密。”
“凱文,不要小瞧了你自己,如果你在那裡,你可以輕易的解決一切,凱文這一名字所代表的,從來都只有力量。”
“身為本文明紀元最強的戰士,你的強大毋庸置疑。”
“這……”
凱文的表情微微一凝,沒想到自己的話起了反向開始轉移話題。
“……那個愛莉希雅的事?”
夏璃殤重新拿起筷子,卻不再進食,只是用筷子尖無意識地戳著餐盒裡的食物。
“識之律者看過我的記憶。她一定知道了愛莉。但她沒有當場揭穿,而是在最後……用那種方式暗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她在等甚麼?等更好的時機?等我們內部分裂?還是……”
她忽然停住。
紫色豎瞳深處閃過一絲極寒的冷光。
“她根本就沒打算揭穿?她留著這個秘密,是為了作為某種籌碼?或者,作為更深的陷阱?”
凱文看著她,看著這個平時總是冷靜分析戰局、此刻卻因為一個秘密而顯露出罕見焦慮的戰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愛莉希雅很強。”
夏璃殤一愣。
“我不是指戰鬥力——雖然她確實很強。”凱文補充道。
“我是指,她的本身。她有著能讓周圍的人不自覺信任她、追隨她的力量。這種力量,不是律者的權能能輕易動搖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夏璃殤。
“所以,與其擔心那個秘密被洩露,不如相信 即使真的洩露了,愛莉希雅也一定有辦法應對。而你……”
他轉過頭,眼睛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清澈。
“你現在要做的,是先照顧好自己。否則,等真正需要你戰鬥的時候,你會握不住那杆槍。”
說完,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房門關上。
房間裡又陷入寂靜。
夏璃殤看著餐盒裡已經涼掉的食物,看著窗外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看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
她想起凱文的話。
“呵呵……”
她想起愛莉希雅的笑容。
然後,她閉上眼睛。
“是啊,你愛著所有人,所有人也相同的情感愛著你。”
“但是,為甚麼我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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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
門又開了。
這一次,沒有敲門。
輕盈的腳步聲靠近,帶著熟悉的芬芳。
夏璃殤沒有睜眼。
但她知道是誰來了。
一隻手輕輕覆上她的額頭,指尖微涼,觸感柔軟。
“哎呀,溫度還是有點高呢。”
愛莉希雅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她的關切。
“醫療部那群傢伙,明明說了要好好照顧你的~”
夏璃殤睜開眼。
粉發的少女正彎腰看著她,那雙藍色的眼裡,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樣——蒼白,疲憊,眼底深處藏著揮之不去的焦慮。
愛莉希雅坐到夏璃殤身邊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
“凱文剛才來找過我。”
她輕聲說,聲音像在哼唱一首溫柔的歌。
“他說你心情不好,讓我來看看你。但我覺得呀,不是‘心情不好’這麼簡單的事情,對吧?”
夏璃殤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但愛莉希雅握得很穩。
“璃殤”愛莉希雅喚著她的名字,用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會用的親暱稱呼,“你在害怕甚麼?”
“……我沒有。”
“說謊。”愛莉希雅湊近了一些,粉色的長髮垂落,掃過夏璃殤的手背。
“你的手在抖呢。而且你的眼睛從來不會這樣躲著我的目光。”
夏璃殤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她無比熟悉、無數次在夢中、在回憶中、在每一個想要放棄卻又咬牙堅持的時刻想起的臉。
她想說:我在害怕你的秘密被揭穿。
她想說:我在害怕這個世界知道真相後會怎樣對你。
她想說:我在害怕……如果連我都保護不了你,該怎麼辦。
但最終,她說出口的,只是一句乾澀的。
“……我做錯了選擇。”
愛莉希雅歪了歪頭,然後笑了。
“選擇沒有對錯,只有不同。”她說,手指輕輕摩挲著夏璃殤的手背。
“就像我選擇了相信人類,選擇了留在這裡。就像你選擇了戰鬥,選擇了揹負那些沉重的責任。”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
“但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背不動了,記得告訴我。我會幫你分擔的,無論何時何地,愛莉希雅都會回應你的期待。”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夏璃殤心中某扇緊閉的門。
她看著愛莉希雅,然後,她感到眼眶有些發熱。
雖然夏璃殤很少流淚,但是現在她的防禦有點崩潰的跡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