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身調查官沉默地穿過逐火之蛾總部大樓戒備森嚴的上層區域。
冰冷的牆壁反射著他們毫無表情的臉,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顯得格外清晰且壓抑。
他們沒有交談,直到透過層層身份驗證,進入一間位於走廊盡頭、沒有任何標識的辦公室。
辦公室內的陳設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是冷清。
只有一張寬大的合金辦公桌,一把符合人體工學的座椅,以及一面佔據整塊牆壁的巨大單向玻璃,俯瞰著下方如同精密儀器般運轉的基地部分割槽域。
一個身影背對著門口,站在玻璃窗前,似乎正欣賞著這幅由秩序與力量構成的畫卷。
聽到身後的開門和腳步聲,那身影緩緩轉過身。
這是一位年紀頗長的男性,鬢角已經花白。
他穿著代表議員身份的深色制服,肩章上的徽記顯示著他的地位尊崇。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平靜,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屬於政治家的沉穩與
他是保守派系的中堅力量之一,格倫議員。
“議員閣下。”
代號“鷹”的調查官立正敬禮,聲音依舊平板,但細微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
格倫議員微微頷首,目光在三位調查官身上掃過,最後落在“鷹”的身上。
“情況如何?”
“鷹”沉默了一秒,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後如實彙報。
“目標人物夏璃殤少校,反應冷靜,邏輯清晰,抗壓能力極強。”
“她否認了所有關於‘選擇立場’的實質性指控,並要求我們出示證據。”
“其直屬上司,夏瑞·克里斯蒂隊長,援引《調查管理例行辦法》第32條,中斷了我們在訓練場的直接問詢程式。”
“我們已按計劃,將後續調查程式移交監察部常規部門跟進,目前處於‘等候傳喚’狀態。”
他彙報完畢,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抬起頭,直視著格倫議員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問出了壓在心底的疑問。
“議員閣下,請恕我直言。我們此次的行動…從程式上,確實存在越權和瑕疵。夏瑞隊長的質疑符合規定。”
“既然明知如此,為何還要我們以這種方式,近乎打草驚蛇地直接去找夏璃殤?這似乎並非最有效的施壓方式。”
格倫議員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質疑的不悅。
他緩緩踱步到辦公桌後,卻沒有坐下,只是用手指輕輕拂過光潔的桌面。
“鷹,”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沙啞。
“你認為,我們這次行動的目標是甚麼?”
“鷹”微微一怔,回答道。
“根據指令…是對梅博士派系進行警告和打壓,透過調查其密切關聯者夏璃殤,製造壓力,限制其影響力擴張。”
“表面上是這樣。”
格倫議員輕輕點了點頭,卻又緩緩搖頭。
“但更深層的目標,你或許沒有完全領會。”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看著下方井然有序卻又暗流湧動的基地。
“打壓,分很多種。”
“最愚蠢的一種,是把人逼到絕境,迫使對方爆發出全部潛力,甚至…製造出新的、更強大的敵人。”
格倫議員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我們已經在不經意間‘製造’出了一個梅。她憑藉無人能及的科學天賦和…一點運氣,打破了原有的平衡,走到了今天這個位置。”
“這是一個意外,一個我們不得不吞下的苦果。”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甚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而現在,我們面對夏璃殤…她同樣年輕,同樣擁有非凡的潛力(無論是戰鬥還是其他),同樣與梅關係緊密。”
“如果我們採取最激烈、最不留餘地的方式去打壓她,用所謂的‘確鑿證據’將她徹底按死…結果會怎樣?”
格倫議員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看向“鷹”。
“結果可能就是…徹底激怒梅,迫使她不惜一切代價反擊。”
“更可能的是,會將夏璃殤這個原本可能只是‘關係密切的戰友’,真正逼成一個鐵了心、與我們不死不休的、堅定的‘梅派’核心。”
“甚至會讓她在極端壓力下,爆發出我們難以預料的力量或支援。”
“我們不是在打壓,而是在幫梅‘淬火’,幫她鍛造最忠誠、最堅韌的武器。”
“鷹”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所以,您讓我們去的目的…”
他遲疑道。
“是宣告。是劃界。”格倫議員的聲音斬釘截鐵。
“我們要做的,不是立刻把她打死,而是明確地告訴她,以及告訴所有看著的人。”
“我們注意到你了。你和梅走得太近,這很危險。我們已經把你列入了‘觀察名單’。”
“我們違反一點無關緊要的程式,用一種略顯‘粗暴’的方式出現,就是一種姿態,一種警告。”
“夏瑞隊長的阻攔,甚至夏璃殤自身的反駁,都在預料之中,甚至是我們劇本的一部分。”
格倫議員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這會讓夏璃殤感到壓力和不公,但不會立刻將她推向絕望的深淵。”
“這會讓她背後的梅感到憤怒,但又不至於立刻撕破臉皮全面開戰。這更像是一次…‘禮貌的’敲打。”
他走到“鷹”的面前,目光深沉。
“我們要讓夏璃殤,以及她背後的人知道,有一條線在那裡。”
“她們可以活動,但必須在規則之內,必須有所顧忌。”
“我們要讓她們時時刻刻感覺到頭頂懸著一把劍,但卻不知道它何時會落下,以何種方式落下。”
“這種持續的壓力和不確定性,往往比一次性的毀滅打擊,更能消耗對手的意志和資源。”
“更重要的是,”
格倫議員的聲音壓得更低。
“透過這次‘不符合規定’的調查,我們也在試探。”
“試探梅的反應,試探她身邊人的忠誠度,試探夏璃殤的抗壓極限,也是試探委員會內部以及其他派系對此事的看法和底線。”
“這些資訊,遠比立刻扳倒一個夏璃殤更有價值。”
“鷹”徹底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背後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簡單的調查,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心理戰。
目的不是為了立刻消滅,而是為了控制、消耗和試探。
“我明白了,議員閣下。”
“鷹”低下頭,聲音裡多了一絲敬畏,“是我們理解淺薄了。”
“無妨。”
格倫議員擺了擺手,重新走向窗邊,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記住,我們的敵人從來不只是崩壞,還有內部可能出現的‘不可控因素’。”
“阻止第二個‘梅’的出現,有時比對抗一個已知的‘梅’更為重要。”
“下去吧,按計劃進行後續‘常規’調查,保持壓力,但注意分寸。”
“是!”
三位調查官齊聲應道,恭敬地行禮,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辦公室。
合金門輕輕合上,格倫議員獨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俯瞰著他的“棋盤”。
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那光芒中既有冷酷的算計。
宣告已經發出,棋子已經落下。
接下來,就看對方如何應對了。
這場無聲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