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的寒意隨著特里波卡的消散而減弱,但夏璃殤身上量子侵蝕的虛無痛楚和強行開啟高維視界帶來的精神疲憊,讓她單膝跪地,拄著玄鳥槍才勉強支撐。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內腑的鈍痛,嘴角的血跡在蒼白臉頰上異常醒目。
玄鳥之翼的光芒黯淡,如同風中殘燭。
凱文緩緩踱步而來,厚重的軍靴踏在冰面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他停在夏璃殤面前幾步之遙,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
冰藍色的眼眸低垂,平靜地審視著她此刻的狀態。
沒有讚許,也沒有責備。
片刻的沉寂後,凱文抬起了右手。並非攻擊,也沒有凝聚冰霜,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
【救世】的刻印在此浮現。
“你的表現,合格。”凱文的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作為‘變數’,你展現了可能性。”
“這是我身為【救世】之銘對你的認可。”
“往世樂土試煉區的大門將對你敞開,向上攀登吧。”
“將神明從祂的王座之上拉下,身為變數的你是否能觸控到比我們更高的位置。”
夏璃殤之前戰鬥中被特里波卡量子能量侵蝕留下的傷口,也迅速被撫平彌合,殘留的侵蝕粒子被強行排出體外,化作細微的紫色光點消散。
精神層面的疲憊感也如同被冰水澆醒,瞬間清明瞭許多。
更重要的是,她對體內崩壞能的感知與掌控,似乎被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能量的流轉變得更加順暢,意念所至,力量響應得更加迅捷而精準。
玄鳥之翼黯淡的光芒重新穩定下來,甚至比試煉前更加內斂而深邃,背後的浮游炮也微微嗡鳴,彷彿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往世樂土刻印所給予試煉者的是精神的磨礪,在經過試煉後,他們的精神往往會更上一層樓。
夏璃殤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前所未有的通透感。
她緩緩站起身,雖然身體依舊帶著戰鬥後的痠痛,但那種沉重的疲憊和侵蝕帶來的遲滯感已然消失。
她看向凱文,鄭重地行了一個戰士的禮節。
“多謝!”
凱文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謝意。
他的目光掃過夏璃殤,又看向一直在一旁靜靜觀戰的梅。
梅深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欣慰,她走到夏璃殤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傳遞著無聲的鼓勵。
然後看向凱文,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離愁。
“凱文,我們該走了。”
凱文的目光落在梅身上,那萬年冰封般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如同冰川深處湧動的暖流,轉瞬即逝。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嗡……
三人重新回到了往世樂土那空曠、永恆而略帶寂寥的巨大圓形大廳。中央的錨點靜靜懸浮,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沒有更多的話語。
凱文轉過身,走向大廳深處那片永恆的陰影。
他的背影依舊挺拔如山,帶著亙古的孤獨與沉重的責任,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時間的刻度上。
夏璃殤和梅站在原地,目送著那道身影漸漸融入陰影。
“凱文。”
梅最後輕聲呼喚。
凱文的腳步頓住,但沒有回頭。
“保重。”
梅的聲音很輕,卻蘊含著千言萬語。
“嗯”
陰影中的身影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徹底消失在樂土大廳深邃的幽暗之中,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再無痕跡。
只有那股無處不在的、淡淡的寒意,依舊縈繞在空氣中,證明著那位“人類最強”曾經的存在。
梅收回目光,眼中帶著一絲悵然,但很快被堅定取代。
她轉向夏璃殤,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我們也該離開了,璃殤。樂土之外,還有更廣闊的戰場在等待。”
夏璃殤點了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玄鳥槍,感受著體內更加圓融流轉的力量。
“梅,我們走吧!”
梅再次點向中央的巨大錨點。
金色的光束垂落,溫柔地將兩人籠罩。熟悉的空間傳送感傳來,夏璃殤最後看了一眼這片寂靜而神秘的往世樂土大廳。
隨後,兩人的身影在金光中漸漸模糊消散。
大廳重歸永恆的寂靜,只有錨點柔和的光芒靜靜流淌,彷彿在無聲地記錄著又一位來訪者留下的足跡與考驗。
凱文帶來的那片陰影區域,依舊深邃,如同沉眠的巨獸,守護著屬於他的、無人能解的過往與責任。
然而,就在這片寂靜即將徹底吞沒一切時,一個帶著幾分狡黠笑意的少女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空曠的大廳中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哎呀呀~? 凱文,凱文?”
聲音帶著俏皮的迴音,彷彿來自四面八方,又彷彿近在耳邊。
凱文走向陰影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並不需要他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著,語氣裡充滿了活潑的抱怨。
“你剛才的試煉,是不是太過嚴格了一點呀?~”
“那樣狂暴的寒冰,還有召喚出那麼可怕的量子影子……對著那麼可愛又努力的女孩子,下手也太重了嘛?~”
“這樣對待可愛的少女可是極其、極其不好的哦?~”
凱文緩緩轉過身,冰藍色的眼眸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裡空無一物,但他彷彿能看到那個存在。
“在對抗崩壞的道路上,這種程度的威脅不過是冰山一角。她需要認清現實的殘酷。”
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沉重,那是他萬年來用血與火刻印下的認知。
“哎呀,我問的可不是這個呢,凱文。”
那俏皮的聲音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彷彿看穿了他轉移話題的意圖。
她的語氣忽然放輕,帶上了一點溫柔的促狹,像羽毛輕輕搔颳著堅冰。
“我是說……見到了梅,你還是這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嗎?~ ”
“笑一笑,好嗎?就一下下嘛?~”
“……”
凱文沉默了。
這份沉默比之前的任何話語都更重。
他那萬年冰封般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
冰藍色的眼底深處,彷彿有暖流試圖湧動,卻被厚重的冰層牢牢阻隔。
時間彷彿被拉長。大廳裡只剩下錨點光芒流轉的細微嗡鳴。
終於,在愛莉希雅那無聲卻充滿期待的“注視”下,凱文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一絲。然後,
他緊抿的嘴角帶著一種近乎生疏的僵硬感,向上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甚至不能完全稱之為一個“笑容”。
更像是一塊亙古不化的堅冰,在某個瞬間被投入了一粒微小的火星,勉強融化了一絲最表層的霜痕。
“沒錯,就是這樣?~”
愛莉希雅的聲音立刻充滿了雀躍的讚賞,如同陽光瞬間穿透了陰霾,整個大廳似乎都因為她聲音裡的喜悅而明亮了一分。
“看吧看吧,這不是能做到嗎?我們的凱文笑起來明明很好看嘛?~”
然而,如同曇花一現。
愛莉希雅的話音剛落,凱文嘴角那剛剛艱難揚起的弧度,就如同被無形的寒流瞬間凍結,迅速地消失,重新變回了那副冰冷的樣子。
快得讓人懷疑剛才那一瞬是否只是錯覺。
“哎呀~ 這樣可不行啊!”
愛莉希雅的聲音立刻從雀躍變成了帶著點小脾氣的嗔怪,如同被搶走了糖果的孩子。
“凱文!你還真是個不解風情的男人!”
她氣鼓鼓地控訴著,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嬌憨的可愛,沖淡了凱文帶來的沉重感。
凱文靜靜地聽著愛莉希雅那帶著嗔意的抱怨,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他只是再次微微頷首,聲音低沉卻不再那麼冷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幾乎被忽略的無奈?
“好了,愛莉希雅。”
說完這句話,他沒有再停留,重新轉身,邁著堅定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入大廳深處那片永恆的陰影之中。
背影依舊挺拔如山,孤獨而沉默。
愛莉希雅的聲音似乎輕輕哼了一聲,帶著點小小的不滿,但也並未再阻攔。
粉色的光芒在凱文消失的陰影邊緣調皮地閃爍了一下,隨即也如同退潮般隱去。
往世樂土的大廳,再次被純粹的寂靜與錨點永恆流轉的光芒所籠罩。
只是這一次,那寂靜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如同春日櫻花般轉瞬即逝的俏皮餘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