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看著那個凝固的背影。
五萬年的孤寂,永恆的冰封,連最後一絲慰藉都浸透了毀滅的毒液。
酸楚、心痛、無力感…無數情緒如同冰冷的潮水,反覆沖刷著她的意識。
但是一種更純粹的情感,如同深埋冰層下的熔岩,艱難地破土而出。
不是為了那個湮滅的世界泡,不是為了那個做出瘋狂選擇的“另一個自己”。
而是為了眼前這個,揹負著這一切,將自己化為永恆冰封的男人。
為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笑容如同陽光般熾熱的凱文·卡斯蘭娜。
梅動了。
她不再猶豫,不再被那沉重的絕望所震懾。
她邁開腳步,踏過冰冷的月壤顆粒,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個坐在斷崖邊緣的身影。
凱文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靠近。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肩膀的線條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凝滯,彷彿冰層之下有甚麼東西被驚擾了。
梅走到他身後,停下。
她沒有試圖去看他的臉,也沒有任何言語。
只是緩緩地伸出雙臂,從背後,輕輕地地環抱住了他。
她的意識投影是虛幻的,無法傳遞真實的體溫。
但那份擁抱的意志,那份試圖穿透五萬年冰封,去傳遞一絲慰藉的心意,卻如同最純淨的火焰,直接烙印在凱文的意識感知中。
凱文的身軀,在接觸到這虛影擁抱的瞬間,猛地僵硬了。
那是一種遠超物理層面的衝擊。梅能清晰地“感覺”到,那包裹著他靈魂如同亙古玄冰般的堅硬外殼,在那一刻,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裂痕。
一股又被死死壓抑了無盡歲月的情緒洪流,在那冰層之下驟然翻湧。
那是來自“過去”的溫暖的不敢置信與一絲微不可察的渴望。
梅緊緊地抱著他,將臉(意識投影)輕輕地貼在他冰冷堅硬的後背上。
她沒有說話,靜靜的抱著他,傳遞著最簡單的資訊。
我在。我看到了。我心疼。
時間彷彿再次失去了意義。只有那冰冷的幽藍光芒,依舊在無情地閃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永恆。
梅感覺到懷中那具僵硬的身軀放鬆了一些。
那冰層之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洪流,並未噴薄而出,而是被一股更強大的意志,重新壓了回去。
但那份曾經堅不可摧的意志,似乎被這擁抱融化掉了一層最表層的寒霜。
凱文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言語。
終於,凱文緩緩地抬起了手。
他沒有去觸碰梅環抱他的手臂,那隻手只是輕輕地覆蓋在了自己撐在膝蓋上的另一隻手的手背上。
一個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的動作,卻像是一個無聲的訊號。
嗡——
周圍的空間開始震顫。
巨大的環形隕坑壁、腳下冰冷的月壤、遠處那不斷吐露絕望藍光的星門殘骸…
包括梅懷中凱文那堅實又冰冷的觸感。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般劇烈晃動、模糊、溶解。
構成這片終焉場景的“資料”或者“記憶碎片”,正在被一股強大的意志強制解除回收。
幽藍的光芒如同退潮般迅速黯淡消散。
失重感再次襲來,梅感覺自己的意識被輕柔地推開。
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凱文那依舊背對著她的身影,在徹底消散的光影碎片中,似乎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弧度,細微得如同幻覺,卻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梅的意識裡。
往世樂土大廳
冰冷光滑的地面觸感再次傳來。
梅踉蹌了一下,才在大廳中央站穩。
剛才那場跨越時空的擁抱和巨大的情感衝擊,讓她的意識體還有些不穩,投影的邊緣微微閃爍著。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那個巨大的傳送錨點。
錨點依舊懸浮在那裡,內部能量流平穩運轉,【救世】刻印的光芒已然隱去,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而就在錨點旁邊不遠處,夏璃殤正站在那裡。
她的身影挺得筆直,紫羅蘭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傳送錨點,眼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忐忑和擔憂。
她的雙手無意識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顯然在梅離開的這段時間裡,她的精神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當看到梅的意識投影伴隨著錨點光芒的餘暉重新出現在大廳時,夏璃殤的身體明顯放鬆了一瞬,交握的雙手也鬆開了。
她幾乎是立刻上前一步,眼睛迅速而仔細地掃視著梅的投影狀態。
緊接著,她的目光越過梅的肩膀,看到了幾乎與梅同時顯現的另一個身影。
凱文。
他靜靜地站在梅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依舊是那身融合戰士的裝束,銀髮垂落,面容冷峻。
但夏璃殤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同——他身上那股幾乎能凍結整個大廳的沉重寒意,似乎減弱了?
並非消失,而是如同被甚麼東西撫平了一層最尖銳的稜角。
雖然依舊沉默如山,卻不再像一塊拒絕融化的萬年玄冰,更像一座經歷過風雪洗禮後,透出內裡岩層紋理的山巒。
夏璃殤的目光在梅和凱文之間快速逡巡了幾個來回。
她看到了梅投影邊緣的閃爍,也看到了凱文身上那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變化。
懸著的心,終於緩緩落下。
夏璃殤緊繃的肩膀徹底放鬆下來,一直抿著的唇線也微微鬆開,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那份濃重的忐忑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看來…結果不算太壞。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梅,也對著凱文,微微頷首,那眼神彷彿在說。
平安回來就好。
然後,她輕輕地後退了一小步,將自己的身影重新融入大廳邊緣的陰影之中,將這片空間,留給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