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殤沒有在觀景臺停留太久。
那片人造的星空能暫時滌盪胸中的塵埃,卻無法驅散即將面對未知的凝重。
回到個人艙室,她調出了關於聖痕技術開發與應用中心(STDAC)測試的簡要說明。
沒有詳細流程,沒有具體風險告知,只有冰冷的條款和梅比烏斯博士那獨特的電子簽名。
夏璃殤指尖劃過全息螢幕,紫色的眼眸映著幽藍的光。
翌日清晨,夏璃殤在約定的時間抵達PAOC部門所在的深層區域。
與逐火之蛾其他區域的冷硬軍事風格截然不同,這裡的通道泛著柔和光
接待她的並非人類,而是一個懸浮的、外殼光滑如鏡的球形機器人,發出毫無起伏的合成音。
“身份確認:夏璃殤,逐火之蛾北美第三戰術反應小隊副隊長。請隨引導前往測試區C-7。”
穿過數道氣密門,環境愈發顯得隔離而精密。
最終,她被引導至一個空曠的純白色房間。
房間中央,是一個造型奇特的座椅,連線著大量閃爍著微光的管線,上方懸垂著數個環狀感應器。
牆壁上佈滿了無聲運作的監控裝置和資料流螢幕。
“請就位,測試即將開始。”
球形機器人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
夏璃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依言坐進座椅。
冰涼的材質貼合著她的身體,管線自動連線上她作戰服預設的介面。
環狀感應器無聲降下,在她頭部周圍緩緩旋轉,發出低沉的嗡鳴。
“哦?我們今天的‘小白鼠’……不,尊貴的副隊長閣下,看起來狀態不錯?”
一個帶著明顯戲謔,慵懶的女聲毫無徵兆地在房間內響起。
這聲音並非來自機器人,更像是直接在她的大腦中響起的東西。
是梅比烏斯。
她的意識盤踞在夏璃殤的空間中,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眼睛,牢牢“注視”著夏璃殤。
“梅比烏斯博士,早上好!”
夏璃殤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被侵入的驚慌,反而掛起一抹輕柔而從容的微笑,只是在座椅上將身體調整得更加端正。
這種直接作用於意識層面的出場方式,雖然極具衝擊力,但……
(確實很有梅比烏斯博士的風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呵呵,精神韌性值得肯定。”
梅比烏斯的話聽起來像是在嘲諷她,不過從聲音中就可以聽出來,她明顯很享受。
“如何?我的合作伙伴。聖痕的作用,其潛力可是遠超當前文明所有庸才的想象。它能使我們通往生命……更偉大的形態。”
她的語氣中蘊含著不加掩飾的狂熱與興奮,在她眼中,這絕非簡單的測試,而是人類向著進化所踏出的至關重要的一步。
“能參與到您的事業中,是我的榮幸。”
夏璃殤的回應禮貌而剋制,巧妙地避開了對“偉大進化”的直接評價,將話題拉回測試本身。
實驗上頭的蛇蛇是還是有點危險的。
“那麼,博士,這次具體是甚麼‘新的事業’需要我們共同探索呢?”
她捕捉到了梅比烏斯話語中的弦外之音。
“你應該還記得那次進入你那片空間的事吧?”
“嗯”
對於夏璃殤來說,那次樂土之行可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
雖然有些曲折,但還是很令人愉悅的。
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躍躍欲試的期待。
“這次,我們將嘗試更深層次的連結。藉助聖痕的共鳴與我的技術,我的意識將與你同步,依附於你的感知,一同‘進入’並初步探索那片區域。”
“就像……搭一趟順風車。”
“嗯?”
夏璃殤紫色的眼眸閃過一絲真實的訝異和好奇。
“博士,如果我的認知沒有偏差,在這個文明階段,尤其是在第八律者之前,關於意識深層連結與具象化投射的技術,應該還處於理論空白甚至禁忌領域?”
她清晰地記得,這類技術的爆發式發展和應用,是在應對第八律者——意識之律者的慘痛教訓之後才被迫開啟的。
“你說的完全正確,小傢伙。”梅比烏斯的意念傳來一陣愉悅的波動,彷彿夏璃殤的疑惑正中她的下懷。
“人類現有的、擺在檯面上的科技樹,確實沒有結出這顆果實。”
她頓了頓,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誘惑口吻。“我使用的,是基於聖痕特性和生物電意識場原理開發的。”
“它無法窺探你的思想迷宮,挖掘深藏的秘密。它僅僅是在你的意識表層‘敲門’,請求建立一條單向依附的感知通道。”
“由你領路,我跟隨感知。”
面對梅比烏斯破天荒的耐心解答,夏璃殤的困惑解答了不少。
(博士竟然解釋了這麼多……看來她對進入那片空間的渴望,比我想象的還要強烈。)
“那麼你有信心嗎?”
夏璃殤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
梅比烏斯的回答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坦誠。
“但那又有甚麼關係?科學探索的本質就是一場華麗的冒險。”
“失敗了?無非是資料不足,模型需要修正,技術需要迭代。”
“生命的每一次躍遷,哪一次不是踏著無數‘失敗’的階梯向上攀登?”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無畏甚至享受風險的氣息。
…………
(夏璃殤內心OS:博士這‘坦然’得有點過頭了,簡直是把‘高風險’寫在臉上當勳章啊……)
“我準備好了,博士。”
夏璃殤壓下心中翻騰的吐槽,語氣恢復了沉靜。
既然梅比烏斯展現出了合作的姿態,她也願意承擔這份“領航員”的風險。
“放心。”梅比烏斯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安撫的意味,但更像是陳述事實。
“相同的意識場強連結實驗,我已經進行了足夠多的安全性驗證。”
在我們的意識體即將受到不可逆的衝擊或汙染時,預設的安全協議會立刻切斷連結,將我們強行‘拉’回現實。”
“就像……緊急逃生艙。”
“沒有意外。”
梅比烏斯的最後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卻讓夏璃殤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謝邀,博士您這Flag插得……簡直能在我背後立起一片旗林了!)
(感覺此刻我就像是即將登臺表演的角色,背後插滿了寫著‘穩了’的Flag……博士您真的不考慮換個說法嗎?)
顯然,梅比烏斯聽不到她內心如此精彩的戲份。
猩紅的目光在她意識中一閃,意念變得專注而銳利。
“很好。那麼……旅程開始。”
梅比烏斯的聲音驟然變得空靈而遙遠。夏璃殤眼前的景象瞬間被抽離。
不是黑暗,也不是光。
她感覺自己墜入了一片粘稠的、由純粹崩壞能構成的海洋,其中漂浮著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
阿爾卑斯燃燒的戰場,貝努烏崩壞獸猙獰的殘影,戰友們模糊的面容,甚至還有她自己記憶中一些早已塵封的的模糊畫面。
它們如同沸騰的氣泡,在她周圍瘋狂湧現、破碎、重組。
尖銳的嘶鳴、絕望的吶喊、冰冷的機械音、還有梅比烏斯那若有若無的低笑……
混雜成一片混沌的噪音,衝擊著她的意識。
但夏璃殤卻並沒有感到痛苦,她只是在海洋上不斷行走著,所有的資訊在未接觸到她便分流消失。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混沌景象豁然開朗。她“站”在了一片絕對的漆黑空間邊緣。
這黑暗並非虛無,而是蘊含著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束縛感。
無數巨大到難以想象的暗色鎖鏈,從空間的四面八方延伸而來,如同囚禁神只的枷鎖,死死地銬在空間中央一個模糊的黑髮女子身影上。
那些鎖鏈並非嶄新,上面佈滿了斑駁的鏽蝕和深深的裂紋,彷彿經歷了漫長歲月的侵蝕。
伴隨著那女子極其微弱呼吸起伏,巨大的鎖鏈便發出一陣陣低沉而令人心悸的“叮…當…”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迴盪,敲打在靈魂深處。
“感覺怎麼樣?”
梅比烏絲熟悉的聲音在夏璃殤的耳畔響起,眼前的景象頓時煙消雲散。
夏璃殤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站在休伯利安的甲板上,而她身邊,一道半透明的梅比烏斯虛影正緩緩變得清晰。
這位博士此刻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眼睛裡閃爍著幾乎要溢位的好奇光芒。
夏璃殤搖了搖有些恍惚的腦袋,剛才那鎖鏈與女子的景象帶來的沉重感還未完全褪去。
想起剛剛的畫面,她搖了搖自己有些迷糊的腦袋。
“還不錯,看到了不少資訊,但沒有任何痛苦。”
“實驗前為你腦袋新增的保護機制,區區這點資訊可還影響不到。”
梅比烏斯的語氣充滿了自信,對她而言,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工程而已。
接著她望向一旁的休伯利安,武器和高大的艦橋映入她的眼簾。
“所以這就是你高維資訊的對映?一艘艦船?”
環繞周圍的建築,不難判斷出這是一艘艦船。
“啊,失禮了。”
夏璃殤回過神來,臉上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微笑,那是回到熟悉之地的放鬆感。
她微微欠身,做了一個歡迎的手勢。
“還沒有正式向您表達歡迎,梅比烏斯博士。歡迎登上‘休伯利安’——傳說中永恆輪迴的不沉之船。”
“休伯利安……永恆輪迴的不沉之船?”
梅比烏斯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的興趣愈發濃厚,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真是……出乎意料的具象化形式。我本以為會遭遇某種難以理解、無法名狀的抽象存在,或是扭曲混沌的規則聚合體。”
“沒想到,它竟然選擇以一座工程造物的戰艦形態呈現。”
她的語氣中帶著驚奇。
夏璃殤對此倒是顯得很平靜。
“或許對於追求終極生命進化的博士而言,這樣的形態顯得有些平凡。”
“但對我而言,”
她環顧著熟悉的艦橋輪廓,目光溫柔了許多。
“休伯利安承載著我最深刻的記憶,以它的姿態展現,再自然不過。”
“那麼我們接下來有甚麼行動嗎?”
“一切行動有你,畢竟我只是附身在你身上的外來者,而你才是這片空間真正的主人。”
“實驗進展在這裡就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了。”
說罷,梅比烏斯望向周圍無邊無際的紫色空間,眼中的興奮之色更甚。
虛數空間……”
梅比烏斯的聲音帶著一種驚歎和難以置信的興奮,她的虛影似乎都因激動而微微波動。
“僅存於數學推演和間接觀測中的理論領域……一個理論上無法被宏觀物質穩定存在的維度夾縫……竟然允許一艘如此龐大的實體戰艦在其中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