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璃殤被科斯魔最後的話語釘在了原地。
“燃燒自身,照亮永夜的光”
夜風捲起廢墟的塵埃,拂過她微涼的臉頰,也帶走了那戰士留下的最後一絲氣息。
她獨自站在矮牆邊,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扣住了冰冷的金屬護欄。
科斯魔的話與其說是解答,不如說是一個更深邃謎團的開啟,指向一個她既渴望又畏懼的未來圖景——那個屬於英桀們的、充滿犧牲與掙扎的過往。
“燃燒自身的光…”
夏璃殤低聲重複著,碧色的眼眸望向醫療點透出的微弱燈光,那裡躺著少年時代的科斯魔,安靜得像一隻收起利爪的小獸。
科斯魔的話,讓她無法抑制地想起了樂土中的其他身影。
那光…是否也映照著櫻在月光下沉默揮刀的背影?
是否也照亮了千劫在狂怒與守護間撕裂的靈魂?
是否也溫柔地撫過格蕾修畫布上那些無人能懂的色彩?
還有…阿波尼亞那洞悉命運卻無法改變的悲憫雙眸?
每一個名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她的心口。
她知道他們的結局,知道那份“燃燒”最終換來了甚麼——是刻印,是記憶體,是往世樂土中永恆的守望,是…終焉的沉寂。
這份沉重的“已知”與眼前少年們尚在掙扎的“未知”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讓她眼眶再次微微發熱。
(她…又在難過?是因為我最後的話嗎?)
陰影的角落裡,並未完全離去的科斯魔靜靜佇立著。
夏璃殤那瞬間低落下去的情緒和眼中再次泛起的水光,清晰地映照在他遠超常人的感知中。
(那句話…對現在的她來說,還是太沉重了?凱文說過,她似乎…知道很多我們未來的事。)
凱文最後的話語迴盪在科斯魔的腦海。
“她曾經在維度之上觀測世界的結局,但也正因如此,她對我們寄託了更多的情感。”
看著夏璃殤 科斯魔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那是與眼前景象並無區別的第四次崩壞,一位少年獲得了一位前輩的救助。
由此他便踏上了逐火的道路,與文明一同燃燒至盡頭。
而眼前的少女所懷的情感不正是與他相似嗎?
被光救贖,於是渴望光,然後追尋光,最後化為光。
想到這裡,他在陰影中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
夏璃殤知曉那終焉的終局,知曉每一個英桀最終的去向和代價。
那麼她此刻流露出的悲傷,以及她之前對樂土眾人那小心翼翼的問候,甚至於她眼中那份複雜到難以解讀的光芒,似乎都有了更沉痛的解釋。
(她是在為已經註定的未來哀悼?還是…在為我們這些“過去的殘響”感到痛心?)
科斯魔的心緒變得異常紛亂。
他習慣於沉默,習慣於用行動代替言語,習慣於守護而非解讀如此複雜的情感。
夏璃殤的存在,就像投入平靜深潭的一顆石子,激起的漣漪超出了他慣常的理解範疇。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措,甚至比剛才不知如何開啟對話時更甚。
(要不要…再出去?)
科斯魔猶豫著。
(可是,該說甚麼?安慰?但未來的結局…是既定的事實。詢問?這等於撕開她可能正努力掩藏的傷口。而且…)
他想起了凱文在樂土中曾嚴肅的告誡。
夏璃殤是最大的變數,她的情感和行動可能引向未知的分歧點。過度接觸,是好是壞?
(或許,保持距離才是對她、對這個時代最好的守護?就像…守護過去的我自己一樣。)
守護的本能在內心掙扎。
最終,科斯魔無聲地嘆息,高大的身影徹底融入了基地管道深處更濃重的黑暗裡,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選擇了暫時退卻,留下夏璃殤獨自咀嚼那份來自未來的沉重箴言。
夏璃殤並未察覺到陰影中那片刻的停留與掙扎。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廢墟塵埃和冰冷金屬氣息的空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
科斯魔消失前的話語。
“邁向更遠的道路吧”像是一聲遙遠的號角,帶著催促,也帶著一絲渺茫的期許。
她不能沉溺於悲傷。
她想起了自己出現在這裡的意義,想起了凱文,想起了梅博士,想起了此刻在醫療點裡沉睡的少年科斯魔,甚至想起了在風暴中掙扎求生的每一個倖存者。
她存在的本身就是“變數”,是掀起風暴的那隻蝴蝶。
“更遠的道路…”
她喃喃自語,指尖鬆開冰冷的護欄,輕輕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那裡,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弱地搏動,那是她的心。
如果英桀們的光是燃燒自身照亮黑暗,為文明燃盡一切。
那麼她呢?
她這個“外來者”,這條攪亂時間長河的“鯰魚”,又能點燃甚麼?
她看向防禦區外,風暴仍在肆虐,但探照燈的光柱依舊頑強地刺破黑暗,一遍遍掃視著廢墟。
那光芒雖然微弱,卻堅定不移。
也許,她的道路,就是守護這些微光不被黑暗吞噬,就是在既定的絕望中,為“可能性”爭取哪怕多一秒鐘的時間。
不是為了改變某個註定的結局,而是為了讓走向那個結局的過程,少一些遺憾,多一分美好。
或許在這一刻,夏璃殤才是真正看清了自己。
因為渴望而追逐光吧。
或者說自己的目標在休伯利安啟航的那一刻就早已註定。
為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戰。
就在這時,醫療點內傳來一聲輕微的、帶著點迷糊的咳嗽。
少年科斯魔似乎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在睡夢中翻了個身。
這細微的動靜瞬間將夏璃殤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她立刻收斂起所有外溢的情緒,迅速擦去眼角的溼意,臉上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她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回醫療點門口,目光重新落回那個蜷縮的身影上。
碧色的眼眸裡,警惕與探索的光芒依舊,但在溫暖的燈光下,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夏璃殤靠著門框,重新抱起手臂,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石像。
夜色,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