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那沉重如萬載玄冰的話語,如同無形的烙印,深深鐫刻在夏璃殤的心頭。
那片覆蓋著幽藍冰霜的岩石,在紫色光柱的映照下,無聲地訴說著救世之銘揹負的絕望與審視。
逝火的終墓灼熱的空氣,此刻卻無法驅散她心底蔓延的寒意。
愛莉希雅輕快的安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被那沉重的靜默吞沒。
她理解愛莉希雅試圖驅散陰霾的用意,那明媚的笑容和話語是黑暗中珍貴的燭火。
然而,證明價值、偏移終焉…這些詞的分量,遠超她踏入樂土前的任何想象。
它們不再是遙遠的概念,而是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壓在了她剛剛因獲得力量而有些雀躍的肩頭。
她望著凱文消失的地方,又環顧這片燃燒著紫色火焰的破碎墓場,目光掃過那些流淌著紫色紋路的猙獰岩石,最後落回身旁的愛莉希雅身上。
粉發的少女站在毀滅的圖景中,笑容依舊明媚,眼神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澄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愛莉希雅…”
夏璃殤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
“我想…我需要回去了。”
她指了指自己,“現實中的身體…還在恢復中。而且…”
她頓了頓,紫羅蘭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凱文的話…我需要…消化一下。”
她需要時間,需要空間。
愛莉希雅臉上的笑容依舊燦爛,但那雙湛藍的眼眸深處,卻清晰地掠過一絲瞭然與淡淡的、不易察覺的…不捨?
她彷彿早已預料到夏璃殤的選擇。
“當然可以哦,小璃殤~”
愛莉希雅的聲音依舊輕快,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
“樂土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這裡的時間…可是很‘充裕’的呢?”
她俏皮地眨眨眼,刻意強調了“充裕”二字,像是在寬慰夏璃殤不必有壓力。
她伸出手,指尖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輕輕拂開夏璃殤額前被灼熱氣流吹亂的幾縷銀髮,動作自然而親暱。
“外面的世界…才是你此刻的戰場。帶著在這裡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勇敢地走下去吧。”
她的聲音放得更柔,如同夜風中的低語。
“記住,無論你在哪裡,在做甚麼…樂土都在這裡,我們…都在這裡看著你哦。”
她的目光落在夏璃殤的眼睛上,那雙紫瞳中倒映著燃燒的紫色火焰和她自己明媚的倒影。
“尤其是你,我親愛的‘鑰匙’~”
愛莉希雅的笑容加深,帶著一絲狡黠和深深的期待。
“我可是…等不及要看看,你能為這個‘新的輪迴’,攪動起怎樣有趣的風浪呢?”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期待,如同一股暖流,衝散了部分凱文留下的冰冷。
夏璃殤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又溫暖的情緒。
“好啦~”
愛莉希雅後退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姿態輕盈俏皮,彷彿剛才那番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那麼,就用這個回去吧。”
兩人的眼前出現了熟悉的錨點,而錨點正是【真我】。
夏璃殤走到那臨時的錨點前,再次伸出手。指尖觸碰的瞬間,熟悉的空間置換感再次包裹全身。
這一次,她清晰地感覺到樂土空間中那股溫和而龐大的資訊流,如同潮水般輕柔地推著她離開。
視野開始模糊、褪色。
燃燒的紫色火焰、猙獰的紫黑岩石、貫穿天地的紫色光柱、還有愛莉希雅那站在毀滅圖景中依舊明媚動人的粉色身影
這一切都在光影的扭曲中迅速淡去,化作往日的殘影。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愛莉希雅朝她用力揮手的燦爛笑容,和一句彷彿直接響在靈魂深處的溫柔告別。
“要加油哦,我親愛的小璃殤~我們…下次再見?”
…………
沒有墜落感,只有一種從溫暖水域浮出水面的清晰感。
沉重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淹沒了夏璃殤的意識。
肌肉的痠痛、骨骼的沉重、精神消耗後的虛乏…所有被樂土空間暫時遮蔽或緩解的身體訊號,此刻以十倍百倍的強度洶湧反撲。
“呃…”一聲無意識的、帶著痛苦的低吟從喉嚨裡溢位。
她猛地睜開眼。
視野從模糊的金色光暈迅速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金屬天花板。梅比烏斯留在此地的消毒水氣味,取代了樂土中那些奇異的芬芳或硫磺氣息。
身下是硬邦邦的鋼鐵觸感,而非柔軟的天鵝絨草地或冰冷的岩石。
回來了。
回到了逐火之蛾基地,她那間狹小卻私密的房間。
她依舊背靠著冰冷的金屬門板坐著,姿勢似乎都沒怎麼變過。
梅比烏斯留下的那個微型生命體徵監測儀,正在她腳邊閃爍著規律的綠色微光。
高維視界自動收斂,現實世界的噪點重新充斥感官。
隔壁房間隱約的腳步聲、通風管道細微的氣流聲、自己沉重而略顯急促的心跳和呼吸聲。
一切都提醒著她,那場震撼靈魂的樂土之旅,彷彿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境。
然而,身體深處殘留的與休伯利安和樂土產生奇妙共鳴的微妙感覺,腦海中清晰無比的記憶。
但是往世樂土中的一切,愛莉希雅明媚的笑容與挑逗和凱文沉重的審視 以及那片燃燒的終墓。
這一切都在無聲地宣告著:那不是夢。
夏璃殤嘗試著動了一下手指,立刻被全身肌肉劇烈的痠痛和脫力感擊中,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梅比烏斯給的那管藥劑似乎只保證了深度恢復,並沒有消除高強度訓練後的常規後遺症。
她艱難地扶著冰冷的門板,一點點挪動著痠軟的身體,試圖站起來。
每一次肌肉的牽動都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汗水瞬間浸透了她的後背。
“滴。”
一聲輕微的門禁提示音響起。
房門無聲地向側滑開。
門口站著的,正是愛莉希雅。
不過,是現實中的愛莉希雅。
她似乎剛從某個正式場合回來,換下了那身華麗的女僕裝,穿著一身逐火之蛾制式的休閒常服,粉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少了幾分宴會上的耀眼,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
她手裡還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杯子,散發著淡淡的、令人舒緩的草藥香氣。
看到夏璃殤狼狽地靠著門板,掙扎著想要站起來的模樣,愛莉希雅明顯愣了一下,眼中充滿了關切之色。
“哎呀!”
愛莉希雅輕呼一聲,連忙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旁邊的矮櫃上,快步走了進來。
“小璃殤?你怎麼坐在地上?還出了這麼多汗?”
她蹲下身,溫熱的手掌自然而然地扶住夏璃殤的手臂和腰側,小心翼翼地幫她分擔身體的重量。
肌膚相觸的瞬間,夏璃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現實中的觸感,與樂土中那個記憶體帶來的感覺微妙地重疊又區分開來。
現實中的愛莉希雅,手掌更加溫熱有力,帶著生命的真實熱度,而非樂土中那種溫潤如玉卻略帶虛幻的觸感。
“我…我沒事…”
夏璃殤試圖掩飾,聲音卻因為脫力和疼痛而顯得虛弱沙啞。
“就是訓練…有點累…剛想站起來…”
“這哪裡是‘有點累’的樣子?”
愛莉希雅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一絲責備。
“看看你,臉色這麼白,渾身都在抖。”
她扶著夏璃殤,讓她慢慢靠在門邊的牆壁上,暫時借力站穩。
“梅比烏斯博士給的恢復劑效果這麼差嗎?還是說…你做噩夢了?”
她的目光落在夏璃殤汗溼的額頭和略顯恍惚的眼神上,帶著探究。
“噩夢…”
夏璃殤喃喃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有些苦澀的弧度。
那確實是一場“夢”,一場無比真實、充滿了震撼、溫暖、冰冷與沉重責任的“夢”。
看著愛莉希雅近在咫尺、寫滿擔憂的絕美容顏,夏璃殤心中百感交集。
現實中的她,還不知道樂土中發生的一切,不知道那個“記憶體”對她的稱呼和期待,不知道凱文的審視,不知道梅比烏斯的窺探…
一股強烈的傾訴欲湧上心頭,但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樂土的存在,休伯利安的秘密,她身上的“異常”…這些太過驚世駭俗,也太過危險。
現在還不是時候……
可是甚麼時候才到時候…
“嗯…算是吧。”
夏璃殤垂下眼簾,避開了愛莉希雅探究的目光,含糊地應了一聲。
“一個…很漫長,很特別的夢。”她的聲音很輕。
愛莉希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雙湛藍的眼眸彷彿能看透人心。
她沒有追問,只是溫柔地笑了笑,重新端起那杯散發著熱氣的藥草茶,遞到夏璃殤唇邊。
“來,先把這個喝了。安神舒緩的,我特意去醫療室要的配方。”她的聲音輕柔。
“不管是甚麼夢,都先放一放。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恢復體力。”
溫熱的液體帶著淡淡的甘苦和草藥的清香滑入喉嚨,暖意從胃部擴散開來,稍稍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僵硬。
夏璃殤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感受著愛莉希雅的溫情,眼中閃過幾分複雜的情感。
凱文的審視,梅比烏斯的窺探,愛莉希雅的期待…
還有休伯利安指向的未知旅程…
她閉上眼睛,將杯中溫熱的藥草茶一飲而盡,感受著那份苦澀後的回甘,如同在品嚐自己此刻複雜的心境。
(我的價值嗎…)
回想整個崩壞的故事,少女的內心彷彿有甚麼正在破土而出。
那是遺憾,還是惋惜,也許是無能為力的痛苦?
(要為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戰,不是嗎?)
再睜開眼時,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疲憊依舊,但就在這時愛莉希雅的聲音從一旁響起。
“小璃殤,你應該認識我很久了,對吧?”
夏璃殤握緊了空杯,身體明顯的顫抖了一下, 而愛莉希雅很輕易的感受到了夏璃殤的這份情緒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