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破碎
夏璃殤的意識沉浮在一片無光的深海。沒有方向，沒有時間，只有無數尖銳的噪音和撕裂般的劇痛在意識的殘骸中迴盪。
那是爆炸的衝擊、江水的窒息、墜落的撞擊、以及最後那道毀滅雷霆帶來的冰冷死亡的餘韻。
它們交織成一張痛苦的網，將她死死纏繞。
不知過了多久，一種奇異的“觸感”穿透了這混沌的黑暗。
不是溫暖，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探究意味的“梳理”。
彷彿有無形的手術刀，正一層層撥開她混亂的思緒，尋找著核心的“故障點”。
伴隨著這種梳理，劇痛似乎被某種冰冷的“秩序”短暫壓制，噪音也褪去了一些。
然後，光出現了。
不是自然的光，而是實驗室裡那種毫無溫度的慘白色，冰冷和無情地照亮了這片意識空間。
夏璃殤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完全由這種冷光構成的空間裡，腳下是光滑如鏡的“地面”，倒映著她模糊不清的影子。
四周空無一物，只有遠處似乎有扭曲的陰影在蠕動，如同培養槽中那些難以名狀的生物樣本。
“哦？這麼快就‘上線’了？小白鼠的恢復力真是令人驚喜呢~?”
一個帶著神經質般興奮、尾音微微上揚的熟悉女聲突兀地響起。
夏璃殤循聲望去。
就在她前方不遠處，一個身影正倚靠在一張憑空出現的、同樣是慘白色光芒構成的實驗臺旁。
綠色的長髮如同擁有生命般在無風的意識空間中微微飄動，漸變色的煙筒瞳閃爍著毫不掩飾的狂熱與好奇的光芒。
她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研究員制服，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夏璃殤。
正是梅比烏斯博士——或者說，是她意識投射進來的一個無比真實的“形象”。
“梅比烏斯…博士？”
夏璃殤的聲音在意識空間中顯得異常清晰，但也帶著一絲剛從深淵掙扎回來的虛弱和沙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傷口，只有那身破損的作戰服，彷彿凝固在墜江前的狀態。
“正是我哦，可愛的小白鼠~”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那麼我也就不必自我介紹了。”
梅比烏斯輕盈地走近，那雙蛇瞳彷彿要將夏璃殤從裡到外徹底看穿。
“感覺如何？腦袋還嗡嗡響嗎？那種被強行塞進超大功率引擎又差點燒燬的感覺，是不是很…獨特？”
她的語氣充滿了科學家的探究欲，彷彿在談論一件有趣的實驗現象，而非一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
夏璃殤定了定神。高維視界在這裡似乎也可以開啟，她十分輕而易舉的就注意到了梅比烏斯的氣息。
［逐火之蛾首席科學家——梅比烏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梅比烏斯身上那股冰冷的和非人的理性氣息，以及隱藏在狂熱之下，對自己這具“特殊樣本”的無限渴望。
“很…不好。”
夏璃殤坦誠地回答，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眼神卻努力聚焦在梅比烏斯臉上。
“但是，我還活著。而且…意識清醒。”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積攢力量。
“這…要感謝您，梅比烏斯博士。”
梅比烏斯臉上的玩味笑容微微一滯，蛇瞳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純粹的驚訝，彷彿聽到了甚麼完全超出預期的東西。
“感謝…我？”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新奇的笑話，尾音拖得更長。
“小白鼠，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還是說，我的精神穩定劑劑量下得太重，產生了某種奇妙的致謝幻覺？”
她歪了歪頭，綠色的髮絲滑落肩頭，眼神中的探究欲更濃了。
“我‘修理’你，是為了得到一具更有研究價值的活體樣本，可不是出於甚麼…無聊的醫者仁心哦？”
“我知道。”
夏璃殤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卻又異常清醒。
“您追求的是知識，是真理，是隱藏在崩壞和人類極限背後的秘密。”
“您救活我，是因為我的‘特殊性’有巨大的研究價值。這很公平。”
她抬起頭，直視著梅比烏斯那雙非人的蛇瞳，嘴角竟然緩緩地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一個真誠的帶著釋然的微笑。
“但結果是一樣的，博士。是您的技術，把我從死亡邊緣硬生生拉了回來。”
“無論動機如何，您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機會。這份結果，值得我的感謝。”
梅比烏斯沉默了。
她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審視的專注。
她微微眯起眼睛，蛇瞳中光芒流轉，彷彿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意識體。
夏璃殤的清醒、平靜，尤其是這份在洞悉她本質後依然表達的感謝，完全超出了她對“小白鼠”的認知模型。
這感覺…就像精心準備的實驗出現了不可控的變數，既讓她煩躁，又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
“有趣…太有趣了…”
梅比烏斯低聲喃喃，聲音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只剩下純粹的探究。
“你的腦波模式…你的認知邏輯…和你的身體一樣，都是絕佳的謎題。”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離夏璃殤很近，幾乎能感受到對方意識體散發出的微弱波動。
“告訴我，小白鼠…你到底是甚麼？那種‘看穿’一切的能力，那種在絕境中近乎瘋狂的冷靜…還有現在…這種奇怪的‘感恩’？”
夏璃殤的笑容沒有改變，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深邃。
“我曾經在無盡的維度之上觀察這個世界，而您的一生也在我的觀測範圍之內。”
“對於你的所作所為，在我眼裡都是十分正常的行為。”
“畢竟只有梅比烏斯才會說出這種話，不是嗎？”
夏璃殤似笑非笑的望著梅比烏斯，梅比烏斯漸變色的眼瞳中閃爍著不知名的色彩。
“至於我……”
“我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一個僥倖看到了‘更多’東西，所以更想活下去的人。”
“至於能力…”
她輕輕搖了搖頭，“它更像是一種詛咒，伴隨著劇烈的痛苦和無法理解的資訊洪流。我並不完全理解它，博士。”
“不理解？沒關係！”
梅比烏斯的熱情瞬間被點燃，蛇瞳亮得驚人，臉上重新掛起那種狂熱科學家的笑容，但比之前更加真實，更加具有侵略性。
“我最擅長的，就是幫人理解他們‘不理解’的東西！你的身體，你的大腦，你的能力。”
“它們蘊含的奧秘，足以顛覆我們對崩壞、對人類潛能的認知！”
“想想看，如果能解析你的‘觀測’，我們或許能提前預知律者的動向，如果能複製你的神經耐受性，對抗崩壞的成功率將大大提升。”
她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描繪著令人心潮澎湃的未來圖景。
“所以…小白鼠，”
梅比烏斯的聲音放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誘惑和一絲隱藏的威脅。
“為了這份‘感謝’，為了你獲得的新生，也為了…人類渺茫的希望。你願意配合我，進行一些‘深入’的研究嗎？”
“當然，我會保證你的生命安全…至少在得出關鍵資料之前。”
她伸出手，那隻在意識空間中顯得格外蒼白修長的手指，似乎想要觸碰夏璃殤的臉頰，又像是在等待一個至關重要的“樣本”簽署同意書。
空氣彷彿凝固了。慘白的光線下，梅比烏斯的蛇瞳緊緊鎖定著夏璃殤，等待著她的反應。
是恐懼的退縮？是憤怒的拒絕？還是…討價還價的猶豫？
夏璃殤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梅比烏斯眼中毫不掩飾的對“未知”的無限渴望。
她臉上的微笑加深了，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愉悅。
“好啊。”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迴盪在冰冷的意識空間中。
“我答應您。”
梅比烏斯的手指，在距離夏璃殤意識體僅一寸的地方，猛地頓住了。
蛇瞳中的狂熱瞬間被一種更深的、純粹的驚愕所取代。
那是一種計劃被打亂的錯愕，一種“獵物”主動跳進陷阱的難以置信。
她預想過各種反應，唯獨沒有這種…爽快到詭異的同意。
“你…說甚麼？”梅比烏斯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我說，我答應您。”
夏璃殤重複道，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配合您的研究。我的身體也好，我的能力資料也好，您都可以研究。”
“無論如何，梅比烏斯都是梅比烏斯，永遠都不會傷害其他人的，我相信您。”
她的目光清澈，直視著梅比烏斯的驚愕。
梅比烏斯徹底沉默了。
她收回了手，環抱在胸前，那雙蛇瞳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反覆掃視著夏璃殤意識體的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出任何虛偽、恐懼或算計的痕跡。
然而，她只看到一片平靜的深海，對方並沒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只是因為信任梅比烏斯…
就和克萊因一樣…
這種平靜的獻身，這種理性的交易比任何恐懼的反抗都更讓她感到棘手，也更讓她興奮得靈魂都在顫抖。
“呵呵…呵呵呵呵…”
低低的笑聲從梅比烏斯喉嚨裡溢位，起初是錯愕，很快變成了純粹的狂喜。
“好！非常好。”
“夏璃殤…我記住你的名字了，小白鼠！你將會成為我最棒的作品”
她的眼睛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彷彿已經看到了無數顛覆性的實驗資料和激動人心的發現。
“交易成立！我保證，你會得到最好的保護，而我會得到最完美的資料。”
隨著她的話語，周圍慘白的意識空間開始劇烈波動、溶解。梅比烏斯的身影也隨之變得模糊。
“期待在現實中…真正‘解剖’你的那一刻哦~小白鼠~?”
那帶著狂熱笑意的聲音，是夏璃殤意識沉入更深的黑暗前，聽到的最後話語。
逐火之蛾總部 - “方舟” - 梅比烏斯實驗室
冰冷的光芒下，手術檯上的夏璃殤，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不再是混沌的黑暗，不再是虛幻的意識空間。
映入眼簾的，是慘白的天花板，複雜的管道，以及全息螢幕上瀑布般流淌的、屬於她自己的生理資料。
一股濃烈的消毒水和低溫液氮混合的刺鼻氣味湧入鼻腔，冰冷堅硬的觸感從後背傳來。
她回來了。回到了殘酷而真實的現實。
身體的劇痛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但意識卻前所未有的清醒。她微微側過頭。
不遠處，穿著白大褂的梅比烏斯正背對著她，專注地看著一塊巨大的全息螢幕，上面是複雜無比的大腦神經網路圖譜和能量流動模型。
她的手指在全息鍵盤上飛快操作，綠色的長髮在實驗室冰冷的燈光下，像某種伺機而動的活物。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甦醒，梅比烏斯停下了動作，緩緩轉過身。
那雙漸變色的蛇瞳精準地捕捉到了夏璃殤的目光，裡面沒有了意識空間裡的狂熱笑意，只剩下一種如同看著一件稀世珍寶般的專注和…期待。
“歡迎回到現實，我的‘合作伙伴’。”
梅比烏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笑聲都更讓人心底發寒。
“感覺如何？我們的‘研究’…可以正式開始了。”
夏璃殤躺在冰冷的平臺上，感受著身體各處的疼痛和虛弱。
她艱難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對著梅比烏斯，露出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微笑。
“好的，梅比烏斯博士。”
“當然，好久不見…”
冰冷的實驗室裡，只有儀器運轉的細微嗡鳴，和兩個女人無聲的對視。
一隻懵懂的蝴蝶，已然主動飛入了最精密的蛛網中心，而織網的毒蛇，正興奮地吐著信子。
命運的齒輪，在消毒水的刺鼻氣味中，開始朝著一個更加莫測的方向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