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對面。
種花家東北,奉天城內一處政府大院。
某戶人家的庭院內。
一年約二十六七許的女子端坐於茶席前,儀態優雅地練習著茶藝。
女子身姿窈窕,面容甜美,一頭烏黑亮麗的秀髮垂於肩側。
素手輕抬,將茶葉投入蓋碗之中。
再提水壺,滾燙的熱水傾瀉而下,徑直澆入蓋碗之中。
捲曲的黝黑茶葉在澄清的熱水中逐漸甦醒,一開始好似游魚般翻滾,片刻之後葉片舒展,漸成碧綠之色。
氤氳的水汽嫋嫋升起,女子低垂的睫毛下,一抹柔美的笑意自那明眸之中泛出。
任誰看了這一幕,都得感嘆一句。
好一個溫文爾雅的古典淑女。
女子素手緩緩端起茶杯,正待進行下一步,一道粗獷的呼喊聲驀然從屋內傳來。
“姐,姐!”
女子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茶杯晃動下,內裡的茶水便灑出來少許。
眼中柔美的笑意消失不見,此時已經佈滿了陰雲,扭頭對著屋內喊道:
“幹哈?”
簡短的問詢,音色中氣十足,卻也是帶著粗獷的意味。
令人難以想象,一個身形如此纖瘦,面容甜美的女子,一張嘴發出來的聲音,比之男人說話的音色也不遑多讓。
彪形大漢蔣國宇推開窗戶,對著姐姐蔣英羽大喊道:
“南韓出大事了,你撒愣兒地過來瞅瞅!”
蔣英羽把茶杯往茶席上一拍,茶水頓時四散飛濺。
“特麼的掃我雅興。”
“我瞅著要是沒大事兒,你特麼就等著挨大嘴巴子吧。”
蔣英羽罵罵咧咧地站起身,龍行虎步地前往屋內。
走進蔣國宇的房間內,只見其滿臉興奮地圍著電腦又蹦又跳,不知道抽哪門子風。
“你特麼把耗子藥當早飯吃了咋?”
“撒愣兒地給老子消停了,別逼我削你。”
蔣國宇似是被吼聲喚起了一些不好的記憶,趕緊規規矩矩地把電腦的凳子一拉,示意姐姐就坐。
“就我之前給你說過的,我在南韓留學,結識的本地同學李子成,給他的員工們發錢了。”
蔣國宇說著把電腦螢幕上的影片點選重新播放。
他實在沒想到,張俊浩大早上一通跨洋電話,催促他翻牆上網有好東西看,居然能看到這個。
“老闆給員工發錢,那特麼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有甚麼好咋呼的?”蔣英羽腹誹道。
蔣國宇卻是不再說話了,努了努嘴示意其自己看。
影片開始播放,極具感染力的蹦蹦噠動感節奏從音響中擴散開來。
蔣英羽下意識地跟著晃了晃螓首蛾眉,下一刻,體育館內一人對萬人,整齊劃一富有節奏感的肢體互動場景映入眼簾。
“嘣”“嘣”“噠”
“We will, we will rock you”
......
蔣英羽瞳孔微縮,脫口而出驚訝道:“臥槽!(二聲)”
“這個棒子有點意思啊,挺會玩兒,他倒不怕把樓給震塌了。”
蔣國宇沒有接茬兒,他知道真正震撼的還在後面,他很期待姐姐等會兒的表情。
沒讓蔣國宇等待太久。
當影片內李子成公佈完新世紀集團去年的營收資料,並要給上萬員工分發1176億韓元時。
蔣英羽再度櫻唇輕啟,更加驚訝了。
“臥槽!(四聲)”
“南韓有這種人?確定不是在拍電影?”
影片內,看著新世紀集團的員工一個個歡天喜地輪流抱起屬於自己的大摞整捆的獎金。
蔣英羽的眸子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蔣國宇滿臉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姐姐,嘚瑟道:“我就說我遇見了一個南韓版的切·格瓦拉,你還不信。”
蔣英羽沉默了。
弟弟寒假回國後,繪聲繪色給自己描述李子成其人的片段開始在腦海中迴盪。
瀕臨破產還成立扶貧助學基金。
為底層人發聲,拒絕苦難。
頒佈城東來三大法則,與大眾立信,為員工立身。
絕不背叛工人階級的承諾。
優先招募用工價效比不高的中年下崗失業人群。
一樁樁一件件。
她實在難以相信,以如今南韓的土壤,能養育出如切·格瓦拉這樣偉大的,身處繁華而心繫民生疾苦的國際赤色主義戰士。
嚴格來說,李子成比切·格瓦拉還是差很多的。
但站在南韓大眾的角度,李子成其人的所作所為,也實屬難能可貴了。
“我記得你說過,這個李子成是個華裔?”
“他是不是來國內遊學過?”
蔣英羽好奇道。
按她的理解,這個李子成可能因其華裔身份,產生過回故土看看的念頭。
這種事情非常多。
然後這個李子成就接觸到了一些國內的思想,在其心裡埋下了種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破土而出。
蔣國宇搖了搖頭。
“沒有,我們在學校聊天時我問過,他說他都沒出過國。”
蔣英羽聞言唏噓不已,難以想象,大海的對面,居然土生土長了一個她的同志。
蔣國宇沒搭理姐姐的感慨,自顧自地繼續道:“按照他家裡的族譜記載。”
“他祖上是魯都的富商,當初因躲避戰亂跨海到了半島定居,結果才過去二十多年就遇上了扶桑侵略,甲午之戰爆發。”
“其祖上趁著扶桑佔領半島全境之前,舉家又跑到了阿美莉卡定居。”
“53年咱爺爺和他的老戰友們把阿美莉卡削了一頓收拾服帖後,導致其境內排華之風甚重,李子成祖上又舉家跑回了南韓定居,這次就再沒出來了。”
蔣英羽聽到最後心念一動。
她最近調到了新的單位,主要工作內容,便是整理五十年前半島戰爭的記錄。
這份兒工作的最終目標,是為去南韓尋回志願軍戰士的遺骸做準備。
但是她知道當前上級和南韓官方,就她們單位大規模入境展開搜尋工作的協商不太順利,處於停擺狀態。
據說南韓的財閥對其官方的影響比較大,那是否能透過這個李子成來做些甚麼呢?
想到這兒,蔣英羽便開口問道:“國宇,這位李子成先生在南韓地位高嗎?”
“能影響到他們的政府決策嗎?”
蔣國宇瞅著自家姐姐突然正式起來的樣子,很是狐疑。
剛剛還喊人家棒子,現在就叫人家先生。
必有所圖啊。
“你想做甚麼?”蔣國宇問道。
蔣英羽將自己想法說給了弟弟聽,後者聞言思索了下,道:
“李子成同學在南韓的社會影響力那確實高,動輒幾百萬人為他搖旗吶喊。”
“要說能不能影響到其政府的決策。”
蔣英羽眼含希冀地看著弟弟,非常希望能聽到一個肯定的答案。
但結果是令她失望的。
只見蔣國宇兩手一攤,道:“我不造啊。”
“我是去留學的,又不是過去當外交官的,官方的東西沒關注過。”
蔣英羽眉頭輕蹙,猛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其身旁的蔣國宇卻條件反射地往旁邊一躲。
“你幹哈?”
蔣國宇訕訕一笑,心道看你這臉色,這不是怕你揍我嘛。
但肯定是不敢這麼說的,不然指不定真就拿他撒氣了。
便說道:“明年我回南韓可以幫你找李子成同學問問,他人蠻好相處的。”
他跟李子成還有個約定呢,明年就該實現了。
所以即使明年四年級沒甚麼課了,他還是會返回南韓的。
蔣英羽聞言雙眼一亮,笑意盎然地說道:“那就靠你了,我的好弟弟。”
說著便想上前拍拍蔣國宇的肩膀以示鼓勵。
沒成想蔣國宇一個絲滑的走位,躲掉了。
場面霎時有些凝固。
蔣國宇迎著自家姐姐逐漸鋒利起來的視線,嚥了嚥唾沫,訕笑道:“肌肉記憶,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