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實戰刀法進階與意境錘鍊》課,在百戰樓旁的露天演練場進行。
江尊提前一刻鐘抵達時,場邊已經聚了二十多人。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由特殊合金與陣法加固的灰色地面上,將那些深淺不一的刀痕映照得愈發清晰。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金屬氣息和若有若無的能量餘韻——那是上一節課留下的痕跡。
他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站定,將“曜日”倚在身側,目光掃過陸續到場的學生。
人漸漸多了起來。今日到場的大約有三十餘人,比前幾次略少,大約是有些人還在消化問道塔的消耗。
但留下的這些,氣息普遍更加凝練,眼神也更加銳利——能在這個時候還來上實戰課的,多半是在塔裡沒衝到理想層數、正憋著一股勁想要在課上找補回來的。
江尊沒有刻意去看任何人,只是安靜地站著,任由陽光落在肩頭。
不多時,嶽擎蒼導師到了。
這位以刀法聞名的山海境強者依舊是一身簡潔的勁裝,抱刀而立,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他沒有多餘的廢話,目光掃過全場,直接開口:
“今日課程內容:實戰對練。”
“兩人一組,自由配對。規則與以往相同——不得使用超出歸元境的力量,不得故意致殘,其他不限。重點在於刀法技巧、節奏把控、以及‘意’的運用。”
他頓了頓,目光在某幾個人身上略作停留,其中就包括江尊。
“有人想指定對手的,現在可以提。”
話音落下,場中微微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道聲音響起。
“嶽導師,我想和江尊同學切磋。”
眾人循聲望去,開口的是一個身形精悍、面容冷峻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站姿筆直如刀。
他腰間挎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刀柄處纏著暗紅色的細繩,一看便知是慣用之物。
有人低聲議論:
“是戰法院大二的魏剛……”
“他不是專修霸刀的麼?怎麼會主動找新生?”
“嘖,新生也是五十六層的新生……”
魏剛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只是看著江尊,目光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戰意。
江尊抬眸,與他對視了一眼。
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
又一道聲音響起,比魏剛更快、更急:
“那我排第二個。”
這次開口的是個女子,身材高挑,馬尾高束,手裡提著一柄比尋常制式略長的細刃刀。
她看向江尊的目光裡沒有敵意,只有一種純粹的、毫不掩飾的躍躍欲試。
“戰法院大二,沈溪。”她自我介紹,語氣乾脆利落,“我也想試試。”
場中又是一陣低低的議論。沈溪在戰法院大二這一屆里名氣不小,一手“流雲刀法”以快著稱。
嶽擎蒼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反對,只是對江尊道:
“你先和魏剛打。打完了,如果還有餘力,再和沈溪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如果沒餘力,也可以不打。”
這話看似隨意,實則給了江尊退路——連續對戰兩個大二的老生,且都是戰法院的佼佼者,消耗可想而知。
江尊只是點了點頭。
“好。”
魏剛已經走到場中央,站定,拔刀。
那柄漆黑的長刀出鞘時,竟發出一聲低沉如牛鳴的震顫。
刀身寬闊厚重,刃口卻泛著森冷的寒光,一看便知是走“重”、“猛”、“霸”路線的兵器。
他單手執刀,刀尖斜指地面,對江尊微微頷首。
“請。”
江尊走上前,在距離他約五丈處停步。
他沒有拔刀。
“曜日”依舊安靜地懸在腰間,暗金色的刀鞘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魏剛眉頭微微一挑:“不拔刀?”
“該拔的時候會拔。”江尊語氣平淡。
魏剛怔了怔,隨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裡沒有輕視,反而多了幾分認真。
“行。”
話音剛落,他動了。
魏剛的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彈,五丈距離瞬間抹平!那柄寬闊厚重的黑色長刀帶著開山裂石之勢,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的、蠻橫的、一往無前的力量!
霸刀之道——以力破巧,以勢壓人!
刀鋒未至,刀風已如泰山壓頂般籠罩下來,場邊圍觀的學生們只覺得呼吸都為之一窒。
江尊沒有硬接。
他的身形如同被風吹動的水面,在刀鋒即將落下的瞬間,向側後方飄移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黑色長刀劈在他原先站立的位置,合金地面轟然炸裂,無數細碎的金屬碎片激射而出!
但那些碎片還未觸及江尊的身體,便被他身周流轉的氣血之力輕輕彈開。
魏剛一擊不中,刀勢不停,順勢橫斬!
這一刀比劈落更快、更猛,寬闊的刀身橫掃而出,帶起的勁風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封死了江尊所有閃避的角度!
——這是霸刀的連招,劈落後必然接橫掃,幾乎成了本能。不知有多少對手在他這一劈一掃之下倉促應對,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崩裂、刀法散亂。
但江尊沒有倉促。
他甚至沒有後退。
在橫斬即將及身的剎那,他的身形忽然一矮,整個人如同貼著地面滑行,從刀鋒下方穿了過去!
那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蒼江雲步》的“水無常形”在此刻發揮到極致——不是快,而是“恰恰好”。恰好比刀鋒快了半分,恰好從最狹窄的空隙中穿過。
魏剛瞳孔微縮。
他沒有追擊,而是收刀回防,重新拉開距離。
兩人隔著三丈相對而立。
場邊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方才那兩刀,魏剛攻得兇猛,江尊躲得精妙,但真正讓識貨之人動容的,是江尊那“恰恰好”的時機把握。
不是運氣。
是感知、判斷、身法三者的極致配合。
魏剛深吸一口氣,眼神更加凝重。
“有點東西。”他低聲道,“但光躲,贏不了我。”
江尊沒有反駁。
他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右手輕輕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那就不躲。”
魏剛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再次暴起!
這一次,他的刀勢更加兇猛,更加連貫。
一刀接一刀,如同狂風暴雨,每一刀都帶著足以崩裂山岩的巨力!
他的刀法沒有太多變化,只有“劈”、“斬”、“掃”這三板斧,但就是這三板斧,被他練到了極致——每一刀的時機、角度、力道都恰到好處,連綿不絕,壓迫感極強!
場邊有人低聲驚歎:
“這是霸刀的‘三疊浪’……三招疊加,一刀比一刀重……”
“魏剛這是動真格的了……”
而江尊,在這狂風暴雨般的刀勢中,終於拔刀。
“鏗——”
清越的刀吟響徹演練場。
“曜日”出鞘,暗金色的刀光在陽光下綻放。
他沒有退,沒有躲。
他迎著魏剛的刀鋒,正面迎上!
“鐺——!”
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魏剛的黑色長刀沉重如山,一刀劈下,勢大力沉。
而江尊的“曜日”在接觸的瞬間,刀身微微一側——不是硬擋,而是以極小的角度卸掉了一部分力量,同時順勢滑向對方刀身的薄弱處。
那是《蒼江刀法》中“順水推舟”的運用,但比課堂上教的更加精微、更加自然。
魏剛只覺得自己的刀彷彿劈進了一道湍急的河流,那股本該落在對方身上的力量,竟被卸掉了三成!
他眉頭一皺,刀勢再變,橫掃而出!
江尊的刀卻比他更快。
“曜日”在空中劃過一道玄妙的弧線,從側面切入,刀尖精準地點在黑色長刀刀身的中段——那裡正是受力最薄弱的節點。
“鐺——!”
又是一聲脆響。
這一次,魏剛的橫掃之勢被硬生生打斷!那一點之力看似輕微,卻恰到好處地破壞了他刀勢的連貫性,讓他不得不重新蓄力。
魏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他的刀法以剛猛著稱,最不怕的就是硬碰硬。
但江尊這兩刀,沒有一刀是硬碰——他是在“引導”,是在“破壞”,是在用最小的力量,化解最大的威脅。
那不是蠻力能對付的打法。
魏剛深吸一口氣,刀勢再起。
但這一次,他的節奏已經開始亂了。
江尊沒有給他調整的機會。
在魏剛第三刀尚未完全蓄滿力量的瞬間,江尊動了。
他的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瞬間欺近魏剛身前三尺!“曜日”刀光一閃,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這一刀沒有任何花哨,只有快。
快得像一道閃電,快得像一抹流光。
魏剛倉促舉刀格擋——
“鐺——!”
兩刀相交,巨大的衝擊力讓魏剛連退三步!他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滴落!
而江尊,已經收刀入鞘,站在原地,氣息平穩如初。
“鏗——”
那一聲歸鞘的脆響,在寂靜的演練場上格外清晰。
魏剛愣愣地看著自己崩裂的虎口,又看了看江尊,半晌說不出話。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我輸了。”
乾脆利落,沒有任何不甘。
江尊也抱拳還禮:
“承讓。”
場邊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聲。
大二的魏剛,歸元四層,專修霸刀多年,被一個入學第一週的新生正面擊敗——而且,那個新生甚至沒有用任何特殊的力量,只是純粹的刀法、身法、節奏把控。
有人喃喃道:“這傢伙……真的是新生?”
魏剛已經退到場邊,開始處理手上的傷口。他的表情平靜,沒有太多沮喪——輸了就是輸了,技不如人,沒甚麼好說的。
江尊站在原地,正要離開場中央,一道身影已經快步走了上來。
沈溪。
她的步伐很快,眼神卻很亮,看著江尊的目光裡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帶著一種越發濃烈的興趣。
“輪到我了。”她說,語氣乾脆,“你需要休息嗎?我可以等。”
江尊看著她,微微搖頭。
“不用。”
沈溪眼睛一亮。
“那好。”
她沒有拔刀,而是先繞著江尊走了半圈,步伐輕盈如貓,馬尾在身後輕輕晃動。
“我看你和魏剛打了。”她邊走邊說,聲音清脆,“你的感知很厲害,時機抓得準,卸力的技巧也很精妙。魏剛的霸刀被你克得死死的。”
她停步,與江尊正面相對,手按上了刀柄。
“但我不一樣。”
“我的刀,比他快。”
話音剛落,她拔刀。
那一瞬間,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沈溪的刀已經出鞘,刀光如匹練,直取江尊咽喉!
太快了!
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快到大多數人的反應才剛剛開始,刀鋒已經逼近江尊身前!
流雲刀法——以快著稱,以快取勝!
沈溪沒有誇張,她的刀確實比魏剛快,快得多!
但江尊的刀更快。
“鐺——!”
一聲脆響,兩刀在空中相撞!
沈溪的刀被格開,刀勢為之一滯。她微微挑眉,身形急轉,第二刀、第三刀接連斬出!
刀光如雪片紛飛,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她的身法也隨之而動,整個人如同一道飄忽不定的流雲,忽左忽右,忽前忽後,讓人根本無法判斷她的下一刀會從哪個角度斬來!
場邊的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場快刀對決。
而江尊,在這漫天刀光之中,依舊穩穩地站著。
他的刀不快——和沈溪相比,甚至顯得有些“慢”。
但他的每一刀都恰到好處地出現在沈溪刀鋒的必經之路上,每一刀都精準地封死了她的進攻角度,每一刀都以最小的力量化解掉她最快的攻擊!
“鐺——鐺——鐺——鐺——!”
刀鋒交擊的脆響聲密集如雨,在演練場上空迴盪。
沈溪的眉頭越皺越緊。
她越打越快,刀法越來越凌厲,但江尊始終穩穩地守在那裡,如同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屏障。
她的每一刀都被格開,每一次進攻都被化解,那些平日裡引以為傲的快刀,在他面前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威力!
更讓她心驚的是,江尊的反擊越來越頻繁了。
起初,他只是被動防守,刀光只在她的攻勢來臨時才亮起。
但漸漸地,他開始在防守中夾雜反擊,刀鋒總能在她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間,如毒蛇般刺出!
她不得不開始閃避。
然後,她發現自己閃不開。
江尊的刀,看似不快,但每一刀的時機都掐得妙到毫巔。
她剛剛完成一次進攻,身形還未站穩,他的刀已經遞到面前;她剛剛側身閃避,下一刀已經封死了她的退路!
她開始手忙腳亂。
又是十招。
沈溪的額頭見汗,呼吸開始紊亂。她的刀法依舊很快,但已經沒有了最初的凌厲——快而不準,快而無力,快而無用。
而江尊,依舊站在原處,腳下幾乎沒有移動過。
忽然,他動了。
不是快,而是“恰好”。
恰好沈溪一刀斬空,舊力用盡、新力未生,身形微微前傾,重心略有失衡——就是這一瞬間。
“曜日”刀光一閃。
刀鋒停在沈溪頸側,距離面板不足半寸。
冰冷的觸感讓沈溪渾身一僵。
她低頭,看著那柄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暗金色長刀,又抬頭看了看江尊。
江尊面無表情,只是看著她。
沈溪愣了兩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不甘,沒有沮喪,只有一種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暢快。
“我輸了。”
她大大方方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江尊收刀入鞘。
“鏗——”
沈溪揉著脖子,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江尊,目光裡滿是好奇。
“你這傢伙……到底是甚麼做的?”她問,語氣裡沒有任何惡意,純粹是好奇,“魏剛的霸刀你硬扛,我的快刀你硬接,打了這麼久臉不紅氣不喘的。你是歸元二層?騙人的吧?”
江尊沒有回答,只是對她點了點頭,轉身朝場邊走去。
沈溪在他身後“喂”了一聲,見他沒反應,也不惱,只是自顧自地嘀咕了一句:
“有意思。”
場邊一片寂靜。
良久,才有人艱難地開口,聲音發乾:
“……兩場,全勝。”
“魏剛輸了,沈溪也輸了……他連氣都沒喘幾下……”
“那是大二的……”
有人看向場邊正在處理傷口的魏剛,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沈溪,再看了看那道已經走回場邊、重新倚刀而立的背影,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這傢伙,真的只是新生?
嶽擎蒼導師站在場邊,從頭到尾目睹了全過程。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江尊,那雙冷峻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的讚許。
然後他收回目光,一如既往地用那冷硬的聲音開口:
“下一組。”
演練場上,新一輪的對練開始。
陽光依舊明亮,刀光依舊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