減壓艙門緩緩合攏，將外面幽暗冰冷的澤水隔絕。
艙內燈光亮起，帶著暖意的乾燥空氣湧入，驅散了刺骨的寒意。
江尊站穩身形，感受著肺部從水息狀態恢復正常呼吸的細微調整。他摘下呼吸面罩，戰術目鏡上顯示的任務完成確認資訊閃爍了幾下，歸於平靜。
艙內已經聚集了二十多名返回的學員。
氣氛沉默而凝重，空氣中瀰漫著溼漉漉的水汽、淡淡的汗味，以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感。
不少人癱坐在艙壁邊的簡易座椅上，臉色發白，眼神有些渙散，顯然六個小時的獨立深水生存對他們的消耗極大。
有人身上作戰服帶著明顯的破損或劃痕，甚至有人手臂或腿上纏著緊急止血繃帶，顯然遭遇了戰鬥或意外。
醫療兵穿梭其間，進行著初步檢查和治療。
江尊的狀態在其中顯得格外突出。他站姿依舊沉穩，呼吸平穩，除了作戰服沾染了些許海底的泥沙和細微的藻類，幾乎看不出經歷了長達六小時的艱苦水下活動。
只有那雙眼睛，比下水前更加深邃沉靜，彷彿將一片幽暗的深水藏在了眼底。
他掃視了一眼艙內，看到了孫小海。
這傢伙正靠在一個角落，臉色有些發青，嘴唇微微哆嗦，但看到江尊望來，還是勉強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比了個大拇指。
楚風坐在離艙門不遠的位置，閉目調息，周身氣息略顯起伏，但很快平復下去，肩頭有一道淺淺的、已經止血的爪痕。
石破天則顯得狼狽一些，身上有幾處明顯的淤青，呼吸粗重，但眼神依舊兇悍。
周元坐在另一邊，正拿著他的戰術平板快速記錄著甚麼，偶爾抬頭觀察一下其他返回的人，臉色雖然也有些蒼白，但精神還算集中。
陸續又有學員返回，艙內漸漸滿員。當最後一名學員在倒計時結束前幾秒狼狽地衝進減壓艙，渾身顫抖幾乎站立不穩時，沉重的艙門終於完全關閉。
“所有人員已返回，準備上浮。”艇內通訊傳來冷靜的指令。
深潛運輸艇開始上浮，輕微的失重感傳來。
大約十分鐘後，輕微的震動傳來，運輸艇回到了“龍巢”基地的內部碼頭。
艙門再次開啟，外面是熟悉的燈光和等候的教官。
“所有人，按順序下艇，前往D區三號洗消室進行清洗和初步消毒，更換乾爽衣物。一小時後，C區二號食堂集合用餐，並進行第一階段訓練簡報。”山嶽教官渾厚的聲音響起，不容置疑。
沒有多餘的詢問，沒有即時的評價。
所有的疲憊、後怕、乃至一絲完成任務的自得，都被暫時壓下。
學員們拖著或沉重或虛浮的步伐，依次下艇，走向指定的洗消室。
熱水沖刷掉身上的海水、泥沙和疲憊。特製的消毒氣體驅散了可能攜帶的未知微生物。換上乾淨溫暖的作訓服，整個人彷彿重新活了過來。
一小時後，C區二號食堂。
熱騰騰、香氣四溢、蘊含高能量的食物早已備好。經歷了六個小時的消耗，即便是最挑剔的學員，此刻也化身為饕餮，專注於補充能量。
江尊取了比平日更多的食物，安靜而迅速地吃著。
完美級《碧水經》雖然消耗相對較小，但長時間的深度水下活動和高強度感知，對體能和精神都是不小的負擔。他需要儘快恢復。
食堂裡的氣氛比下水前沉悶了許多，但交談聲漸漸響起，多是低聲交流著各自在水下的經歷。
“媽的，差點被一群鐵頭箭魚當成靶子。”
“我看到一處發光的水晶洞，差點進去，結果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呼吸。”
“碧水經到後面越來越難維持，水壓太變態了。
孫小海端著餐盤湊到江尊對面坐下，他臉色好了很多，但眼神裡還殘留著一絲心有餘悸：“可算活著回來了，你是沒看見，我差點被一條偽裝成海草的‘絞殺鰻’給纏上，幸虧我跑得快！你呢江尊？看你這樣子，好像還挺輕鬆？”
“還行，遇到點小麻煩，避開了。”江尊簡單說道。
“我就知道！”孫小海壓低聲音，“我剛才偷偷觀察了一下，咱們這波人裡，像你這樣回來還能這麼穩的，沒幾個。楚風好像受了點輕傷，石破天那蠻子看著也累夠嗆。周元那傢伙倒是一直在寫寫畫畫，不知道在算啥。”
正說著，周元也端著餐盤走了過來，在江尊旁邊坐下。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一種研究者般的專注：“江尊同學，狀態恢復得很快。看來完美級《碧水經》的效果確實驚人。”
他似乎已經從某種渠道推斷出了江尊的功法進展。
江尊不置可否。
“根據我的初步統計和觀察，”周元繼續低聲道，“目前返回的人員中，有明顯外傷或嚴重消耗跡象的比例超過六成。任務完成度初步評估，應該也參差不齊。我們幾個，”
他目光掃過江尊，又似乎無意地掠過不遠處的楚風和石破天，“大機率會排在前列。只是不知道，基地會以何種形式公佈和利用這次排位。”
他總是在思考著規則、資料和潛在的策略。
“等簡報就知道了。”江尊嚥下最後一口食物。他對排名並不意外，但更關心教官們會從這次訓練中總結出甚麼，以及後續的訓練方向。
用餐時間結束。所有學員再次列隊，前往A區三號簡報室。
簡報室內，前方的環形大螢幕上，已經不再是昨日的理論內容，而是顯示著“沉蛟淵訓練第一階段資料彙總”的字樣。
龍牙、山嶽、海妖三位教官立於臺前。與往日相比，他們的神情似乎更加肅穆。
“首先，恭喜你們所有人都活著回來了。”龍牙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惡。
“六個小時，獨立深水生存偵查。這是‘雛龍’訓練營的第一道真正門檻。跨過去了，你們才算初步具備了在複雜水下環境執行基礎任務的資格。沒跨過去的……”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現在，公佈第一階段訓練個人綜合評分及排名。”海妖教官上前一步，手中控制器一點。
大螢幕上，一個簡潔的排名列表瞬間彈出。列表只顯示了前二十名的代號和綜合評分，後面的名次則被隱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榜首。
第1名：雛龍019 — 綜合評分：96.8
江尊的名字和代號，赫然列於第一！評分高達96.8！
短暫的寂靜後，簡報室內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和低語。不少目光瞬間投向坐在前排的江尊。
第2名：雛龍001 — 綜合評分：94.2
第3名：雛龍003 — 綜合評分：92.5
第4名：雛龍002 — 綜合評分：91.1
孫小海排在第11名，評分86.3，也算相當不錯。
排名一出，江尊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變得更加複雜，有驚訝，有探究，有不服，也有深深的忌憚。
首日測試的優異表現或許還能用天賦或運氣解釋，但這長達六小時、充滿未知危險的深水獨立任務拿下第一，含金量截然不同。
這幾乎全面證明了他在生存、適應、偵查、續航以及危機處理等方面的綜合能力，都處於這批天才中的頂尖水平。
龍牙教官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在江尊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並未多做點評。
“評分依據：任務完成度（偵查資訊數量與質量）、水下生存狀態維持（功法效率、消耗控制）、遭遇威脅處理方式（規避/應對合理性）、返回準時性、以及全程感測器綜合資料評估。”
海妖教官簡要解釋，“排名靠前，只代表第一階段表現。‘龍巢’的訓練只看當下，不問過往。明天的第二階段訓練，才是重點。”
她頓了頓，調出新的畫面，是一些學員在水下遭遇危險或犯下錯誤的影像片段，進行著犀利的點評和分析，再次強調了環境認知、判斷力、以及不盲目依賴個人武力的重要性。
簡報持續了約四十分鐘，主要是覆盤和總結。
最後，龍牙教官宣佈：“今天沒有晚間訓練。所有人返回宿舍休整，允許在基地內部非管制區域有限活動。明日早七點，碼頭集合，進行第二階段——‘水下團隊協作與戰術任務’訓練。解散！”
命令下達，學員們帶著各異的心情陸續離開。
江尊站起身，迎著諸多目光，面色平靜地向外走去。
孫小海追上來，興奮地拍了他一下：“厲害兄弟！第一！”
周元也走了過來，微笑道：“恭喜，江尊同學。實至名歸。關於明日的團隊任務，或許我們可以在晚些時候，再交流一下看法？”
“可以。”江尊點頭。周元的戰術分析能力，在團隊任務中可能更有價值。
他沒有參與更多的議論，徑直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他需要時間，徹底消化今日深水之行的所有收穫，尤其是完美級《碧水經》帶來的全新體驗，以及為明日更加複雜的團隊協作任務，做好身心準備。
“龍巢”的淬鍊，一關比一關難。而他，才剛剛開始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