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賓館,還未踏入大堂,江尊便感覺到一股迥異於昨日九州東方墨主任、也不同於市井喧囂的沉凝氣息。
那並非刻意散發的威壓,而是一種深植於骨子裡的、如同歷經風霜的古老岩石般的厚重與質樸。
僅僅是無意間流露的一絲氣韻,便讓周遭的空氣都似乎變得“沉”了幾分。
在前臺等候的雲逸老師迎了上來,低聲道:“山稷武大的孟弘老師,在陳老師房間。這位……風格比較獨特,你們有個心理準備。”
江尊和謝秋水點了點頭,隨雲逸老師上樓。
敲開門,房間裡的景象讓江尊微微一愣。
沒有沙發茶几的常規會客佈置,陳玄重老師正陪著一位看起來五十許、身材幹瘦、膚色黝黑、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衣布褲的老者,坐在靠窗的兩張硬木椅子上。
老者手裡端著的也不是茶杯,而是一個粗陶大碗,裡面是白開水。
他坐姿並不挺直,甚至有些佝僂,但那雙微微眯著的眼睛裡,偶爾開闔間卻精光內蘊,彷彿能看透人心最本質的東西。
房間裡的氣氛,有種奇異的“實”感,彷彿連塵埃落下的軌跡都變得清晰可辨。
“孟老師,這位就是江尊,這是謝秋水。”陳玄重老師介紹道。
孟弘抬起眼皮,目光平平地掃過來。那目光並不銳利,卻沉甸甸的,彷彿有重量,落在身上,讓人不由自主地挺直脊樑,收斂起任何浮華之氣。
他看了江尊幾秒,又轉向謝秋水看了幾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語速不快:“坐。”
江尊和謝秋水在旁邊的兩張椅子上坐下,身姿自然而端正。
“山南道這次,出了兩個不錯的苗子。”孟弘開口,沒有寒暄,直入主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筋骨打熬得還行,心性……也還過得去。”
這評價,若是旁人說來,或許顯得託大甚至輕慢。
但從這位山稷武大的老師口中說出,配合他那身質樸到極點的氣質和沉凝的目光,卻讓人感覺只是一種客觀的陳述,甚至……算是一種難得的認可。
“大賽表現,我們都看了。”孟弘繼續道,目光主要落在江尊身上,“你路子有點雜,但根基意外地還算紮實,不是虛浮的花架子。最後能強行捏合不同力量,雖然手法糙,蠻勁足,倒也算有點悟性。”
他又看向謝秋水,“你,劍心純粹,是塊好料子。冰寒之中能見一線生機,不錯。”
他對兩人特點的把握,精準得可怕,沒有用任何華麗的辭藻,卻直指核心。
“山稷是個甚麼地方,你們大概聽說過。”孟弘放下粗陶碗,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那雙手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細微的傷痕。
“我們不信速成,不搞虛名。進了山稷,頭三年,別想著學甚麼驚天動地的絕學秘法。先去‘稷下田’種地,去‘藏書崖’抄書,去‘礪心窟’面壁。”
他的話語沒有任何煽動性,甚至聽起來有些“勸退”。
“種地,是讓你們知稼穡艱難,體會生命成長,紮根大地;抄書,是磨你們的性子,沉你們的心神,體會前人智慧;面壁,是讓你們認識自己,拷問本心,明白為何習武。
“三年後,心性磨平了,根基打牢了,知道自己是誰、要做甚麼了,才會根據你們自己的選擇和表現,分配導師,接觸真正的武道核心。”
孟弘看著兩人,目光平靜無波,“這個過程,很苦,很枯燥,可能看不到立竿見影的‘強大’。很多心高氣傲的天才,熬不住,走了。留下的,未必是最聰明的,但一定是最堅韌、最清楚自己道路的。”
他頓了頓,緩緩道:“山稷能給你的,不是一條通天捷徑,而是一條最笨、也最穩的路。這條路,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實。走到後面,能走多遠,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沒有許諾資源,沒有描繪輝煌前景,反而將最“不堪”的一面攤開來講。但這種毫不掩飾的坦誠,卻自有一種撼動人心的力量。
江尊靜靜聽著,心中波瀾微起。山稷的路子,與他之前接觸的九州那種“廣闊天地、公平競爭”不同,更強調內修、根基與心性的極致打磨。
這似乎……與他《萬森化生訣》追求的生命本質提升、《戊土真身》的沉穩厚重,隱隱有契合之處。
“孟老師,山稷的育人理念,令人敬佩。”江尊斟酌著開口,“這確實是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我需要時間認真思考。”
謝秋水也微微頷首。
孟弘並不意外,臉上甚至沒甚麼表情變化,只是點了點頭:“嗯,是該想想。武道不是選菜,合不合胃口,自己知道。”
他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卻自然流暢,“想清楚了,有意向,可以聯絡山稷招生處。或者,”他看了陳玄重老師一眼,“讓陳老師轉告也行。”
他沒有留下花哨的名片,只是報了一個非常簡短的內部通訊程式碼。
送走這位風格獨特的孟弘老師,房間裡的空氣似乎才重新“流動”起來。
“這位孟老師……真是人如其校。”雲逸老師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感慨道。
陳玄重老師則目露深思:“山稷的路子,雖看似笨拙,卻最能夯實道基。對心志堅定、不慕虛華的人來說,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幾人才剛坐下,還沒來得及喝口水,雲逸老師的通訊器又急促地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表情已經有些麻木了:“得,又來一位。這次是華清武大的沈青舟教授,已經在樓下茶室等著了,說想和江尊、謝秋水‘簡單聊聊新技術環境下的個人發展方向’。”
華清武大!以符文、陣法、丹藥、武道科技等“雜學”和尖端研究聞名,戰鬥風格與培養方式最為“非主流”和神秘的頂尖學府!
江尊和謝秋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看來,這幾大高校是打定主意,要趁熱打鐵,在他們離開天山城前,儘可能都接觸一遍。
“走吧。”江尊站起身,胸前的玉劍吊墜輕輕晃動。
謝秋水也默默起身。
離開陳玄重老師的房間,江尊和謝秋水走向賓館內設的茶室。
與之前見東方墨的正式、見孟弘的沉凝不同,還未走近,就聽到茶室裡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中氣十足的爽朗笑聲,以及……某種輕微的、像是精密零件碰撞的“咔噠”聲?
雲逸老師走在前面,臉上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表情,推開了茶室的門。
茶室佈置雅緻,但此刻坐在裡面的那位“教授”,卻與這環境有些格格不入。
此人看起來四十出頭,身材精悍,短髮如鋼針般根根立起,穿著一身類似工裝的多口袋深藍色制服。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上面甚至還有幾道新鮮的、類似能量灼燒或工具劃傷的痕跡。
他並沒有正襟危坐,而是半靠在寬大的椅背上,一隻腳甚至隨意地搭在旁邊的矮凳上。
手裡正靈巧地擺弄著一個結構複雜、不斷變換形態的金屬魔方,剛才的“咔噠”聲正是由此而來。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抬,手指飛快撥動,“咔噠”幾聲,那令人眼花繚亂的魔方瞬間還原成規整的六面,被他隨手“啪”一聲拍在茶几上。
然後他才抬起頭,露出一張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笑容的臉,眼睛很亮,透著股機敏和……頑皮?
“喲,來了?坐坐坐,別客氣!”他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指向對面的座位,自己又一屁股坐了回去,翹起二郎腿,絲毫不在意甚麼師長儀態。
“江尊,謝秋水,這位是華清武大的沈青舟,沈教授。”雲逸老師介紹道,語氣有點無奈。
“沈教授好。”江尊和謝秋水行禮。
“哎,別教授教授的叫,聽著老氣!”沈青舟大手一揮,咧嘴笑道,“叫沈哥,咱華清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
“行啊你們兩個小傢伙,這次可把山南道這潭水攪得不輕。老孟頭那古板性子,剛才沒把你們唸叨睡著吧?”他毫無顧忌地調侃起剛走不久的山稷孟弘老師,顯然彼此熟識。
江尊和謝秋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沈青舟也不在意,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眼睛發亮地看著他們:“我呢,跟老孟頭、東方墨那些老古板不一樣。咱華清,玩的就是個‘新’字,玩的就是個‘巧’字!”
他拿起那個魔方,在手裡拋了拋:“看見沒?這玩意兒,不是玩具。裡面整合了十七種微型符文陣列,能模擬三十九種基礎能量流轉模型!
是我們學院一個三年級小子搗鼓出來的‘課堂小作業’!”他語氣裡滿是自豪。
“咱們華清,有全龍國最頂尖的符文實驗室,最燒錢也最出成果的鍊金工坊,最大膽的基因強化專案和仿生義體研究!
別人練拳腳刀劍,我們研究怎麼用符文把拳勁增幅三倍,用丹藥把恢復時間縮短一半,用特製戰甲讓一個鑄身境的小子能短時間硬撼歸元境的妖獸!”沈青舟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
“當然,不是說傳統武道不好。但時代在變嘛!武道科技,也是武道!”他看向江尊。
“江小子,我看過你比賽錄影,路子野,想法多,最後那刀硬捏三種力量,雖然手法糙得沒眼看,但那思路……嘿嘿,有點我們華清人的味道!敢想敢幹!
來了華清,不用你去種地抄書面壁,咱們直接進實驗室,我給你配最好的材料,最先進的能量分析儀,幫你把那‘大雜燴’整成真正穩定可控的‘融合技’!說不定還能申請個專利,賺筆大的!”
他又看向謝秋水,語氣稍微正經了點,但眼神依舊熱切:“謝丫頭,你這冰系劍意純粹是純粹,但也太‘素’了點。
咱們華清有‘極寒能量引導與固化’專案,有最新型的‘精神力共鳴增幅器’,還有從極地深淵挖出來的、自帶法則紋路的萬年玄冰芯!
拿來給你練劍或者強化雲水劍,不比干巴巴苦修強?劍心通明配上頂級外物輔助,那才是真正的冰封萬里,劍斬星辰!”
沈青舟說話語速極快,資訊量巨大,且充滿了強烈的煽動性和……一種理工男式的浪漫與狂熱。
他描繪的不是一條沉穩的修行路,而是一個充滿無限可能、新奇刺激、用“科技”武裝武道的奇幻世界。
“怎麼樣?心動不?”沈青舟笑眯眯地看著兩人,“華清別的沒有,就是點子多,裝置好,經費足!只要你有想法,有膽子,學校就敢給你支援!失敗了?沒事!
記錄資料,改進方案,接著幹!在我們那兒,失敗是常態,成功才是驚喜!”
他完全不像個傳統的武道教授,倒像個頂級科研團隊裡最有激情也最不安分的專案組長。
江尊聽得有些發愣。華清的路子,確實……別開生面。將他那粗糙的融合想法系統化、科技化?這聽起來既瘋狂又充滿吸引力。
“沈……老師,”江尊斟酌著稱呼,“華清的理念確實令人耳目一新。不過,這種方式,對個人基礎的要求恐怕也很高吧?”
“基礎?”沈青舟一挑眉,“當然要高!不然怎麼駕馭那些高階裝置和複雜理論?
但咱們華清的基礎課,也跟別人不一樣!不是讓你死記硬背經脈穴位,而是教你人體能量模型構建、符文基礎解析、常見靈材物性分析……保證有趣又實用!
當然,該吃的苦也得吃,該流的汗一滴不會少,只是流汗的地方可能在實驗室、在鍛造臺,而不是在田裡、在崖壁前。”
他又恢復了那副跳脫的樣子:“怎麼樣?考慮考慮?來華清,保證讓你的武道之路,比別人好玩十倍,刺激百倍!哪天發明個新玩意,說不定名字都能刻進教科書!”
他同樣留下了聯絡方式,不過不是名片,而是一個閃爍著微光的、彷彿由能量構成的立體符文印記,可以直接錄入通訊器。
“行了,不耽誤你們小年輕考慮。記住啊,華清的大門,永遠向有想法、敢折騰的年輕人敞開!”沈青舟拍拍屁股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衝江尊擠擠眼。
在一陣豪放的笑聲中,這位畫風迥異的華清教授揚長而去,留下茶室裡有些凌亂的氣息和陷入沉思的兩人。
雲逸老師揉了揉眉心:“這位沈教授……還是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