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執法局臨月區分局的辦公樓大部分視窗已經暗下,唯有三樓副局長辦公室的燈光依舊頑固地亮著,像一枚嵌入黑暗中的孤星。
陳勁副局長終於將最後一份關於張梟案的初步報告籤批完畢,沉重地靠向椅背,發出一聲疲憊的嘆息。
他揉了揉因長時間審閱檔案而佈滿血絲的雙眼,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凌晨一點十七分。
這麼晚了……他喃喃自語,想起還躺在醫院裡的那個少年。
原本打算親自再去探望一下的念頭,在看到這個時間後被打消了。
那孩子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又受了傷,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
然而,職業習慣讓他無法立刻放下心來。他重新坐直身體,移動滑鼠,點開了內部人員資訊查詢系統。
對於江尊這樣以如此年輕之齡、以如此凌厲手段獨自斬殺重大通緝犯的當事人,進行詳盡的背景調查是必不可少的固定流程。
這既是為了排除任何潛在的、不為人知的風險,也是為了更準確地評估這個少年的價值、心性,以及決定後續該如何與之接觸和對待。
他熟練地輸入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高階許可權驗證透過,一份帶有加密標識的電子檔案在螢幕上緩緩展開。
起初,陳勁的目光只是帶著例行公事的審慎,平靜地掃過那些基礎資訊欄:
江尊
性別:男
年齡:十六歲
雲城一中高一(16)班學生,戶籍所在地……雲城市臨月區清河路**號……
一切看起來都普通而正常,符合一個本地高中生的身份。
然而,當他的視線下移,落到家庭關係及主要成員那一欄時,他滑動滑鼠滾輪的手指猛地頓住了,像是被無形的冰針紮了一下。瞳孔在螢幕冷光的映照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縮。
父親:江瀚(狀態:犧牲)
母親:林雪(狀態:犧牲)
所屬單位:龍國監察院(東南分局)
監察院……犧牲…… 陳勁下意識地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兩個詞,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睡意蕩然無存。
二字,則意味著榮耀、悲壯與永遠的離別。
一種強烈的預感攫住了他。他立刻坐直了身體,神情肅穆,移動滑鼠,精準地點開了旁邊那個附帶的、標註著犧牲詳情及評定的加密連結。
一份格式嚴謹、帶著醒目字樣的電子簡報在螢幕上鋪陳開來,冰冷的文字卻敘述著滾燙而殘酷的過往:
犧牲者:江瀚、林雪(夫婦)
犧牲時間:新曆274年11月3日,下午14時27分
犧牲地點:山南道與臨江道交界處,黑風山脈第七號前沿觀察哨站
任務背景:執行監察院下達的清剿潛伏淵魔偵察小隊絕密任務。
犧牲經過:任務完成返程途中,哨站周邊空間發生異常波動,突發性小規模魔潮(經後續評定為E級)毫無徵兆地湧現,直撲哨站。
其時,哨站內尚有包括三名核心研究員在內的十七名非戰鬥人員未能及時撤離。
江瀚、林雪夫婦當機立斷,率所屬監察院戰鬥小組(共計五人)主動迎擊魔潮,為人員撤離爭取寶貴時間。
於哨站外圍防禦工事處,與超過三十頭低階淵魔及一頭變異頭魔展開慘烈阻擊戰。最終,因魔潮衝擊過於猛烈,寡不敵眾,全員力戰至最後一刻,無一人後退,成功拖延魔潮至援軍抵達。
戰後清理確認,哨站內十七名平民無一人傷亡。江瀚、林雪夫婦及其三名隊員,確認壯烈犧牲。
戰後評定:……江瀚、林雪夫婦,忠誠勇敢,恪盡職守,於危難之際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軀築起生命屏障,展現了監察院成員的崇高品格、無畏精神與偉大犧牲精神。其行為極大地鼓舞了抗魔士氣……特追授夫婦二人二級英勇勳章,撫卹金按最高標準發放……
黑風山脈……E級魔潮……四年多前那一次……陳勁副局長低聲喃喃,聲音有些沙啞。
作為執法系統的高層,他對那場雖然被評定為E級、但因事發突然且位於相對後方區域而造成不小震動和傷亡的魔潮事件有所耳聞。
他還記得內部通報裡提到有一支監察院的精英小隊在執行任務時遭遇不測,全軍覆沒……沒想到,就是江尊的父母所在的小隊!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副畫面:荒涼的山脈哨站,突如其來的恐怖魔物,絕望撤離的科研人員,以及那幾位明知道留下意味著甚麼,卻依然義無反顧地轉身,用生命為他人點亮生路的逆行者。
其中,就有一對夫婦,他們家中,還有一個當時年僅十二歲的孩子……
陳勁猛地向後,深深靠進寬大的椅背裡,彷彿這樣才能支撐住突然變得沉重的身體。
他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積壓在胸口的所有震驚、沉重與敬意都傾吐出來。辦公室裡異常安靜,只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電腦主機風扇持續不斷的輕微嗡鳴,交織成一曲無聲的哀歌。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甚麼那個少年在經歷生死搏殺、親手斬殺強敵後,眼神裡沒有太多後怕,反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為甚麼他身上有一種遠超同齡人的沉穩和深邃,那不僅僅是武道早慧,更是過早品嚐人世悲歡、被迫成長的重擔。
為甚麼他那決絕的、一往無前的刀意雛形,帶著一股斬斷一切的凌厲……那或許不僅僅是對的感悟,更可能流淌著其父母血脈中傳承下來的、屬於守護者與戰鬥者的不屈意志,在絕境中被徹底激發!
烈士之後……監察院的英烈之後……陳勁用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
父母在四年前的魔潮中,為保護民眾和研究資料而壯烈犧牲……四年後,他們的兒子,年僅十六歲,在家門口的暗巷裡,獨自一人,用一場慘烈的戰鬥,斬殺了危害社會的武者敗類……
這像是一種殘酷的宿命輪迴,更像是一種無聲卻錚錚作響的精神傳承!守護的信念,彷彿已經融入了那個家庭的骨血之中。
他沉默地關掉了那份沉甸甸的檔案頁面,辦公室內重新被寂靜籠罩。
他靠在椅子上,久久無言,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無邊無際的夜色,目光彷彿穿透了玻璃,投向了更遙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