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勝走得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劉小軍說,“這說明他得到訊息的時候,已經很晚了,來不及做充分的準備。他可能還會回來,或者派人來取東西。李老師,我建議在這裡設伏,等他或者他的人回來。”
老李點頭:“好。我安排人。”
上午九點,李德海家。
李德海的家在臨海市的一個老小區裡,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和王德利、張德勝的別墅完全不同。劉小軍趕到的時候,房門鎖著,敲了很久沒人應。鄰居說,李德海昨天下午就出門了,拖著行李箱,說是要出差。
“李德海也跑了。”劉小軍的臉色很難看,“但他和張德勝不同,張德勝是坐漁船跑的海上,李德海可能是坐飛機或者火車跑的陸路。趙組長,立即調取機場、火車站、汽車站的監控錄影,看看李德海去了哪裡。”
趙志遠說:“明白。劉組長,我已經安排人去查了。”
下午兩點,臨海市公安局,監控中心。
劉小軍坐在監控中心的大螢幕前,看著昨天下午臨海市機場、火車站、汽車站的監控錄影。畫面一幀一幀地播放,技術人員在旁邊協助分析。
“劉組長,找到了。”技術員指著螢幕上的一個畫面,“昨天下午四點,李德海在臨海市火車站坐上了去省城的動車。這是他進站的畫面。”
螢幕上,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戴著一頂棒球帽,低著頭,拖著一個行李箱,快步走向檢票口。技術員放大了他的面部影象,確實是李德海。
“李德海去了省城。然後呢?他從省城去了哪裡?”劉小軍問。
技術員調取了省城火車站的監控錄影:“他從省城火車站出來後,打了一輛計程車,去了省城機場。然後在省城機場坐上了去海南的飛機。昨天晚上八點,他到了海南。”
劉小軍說:“立即協調海南警方,抓捕李德海。不能讓他再跑了。”
趙志遠說:“明白。我馬上聯絡海南省公安廳。”
下午四點,臨海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王德利坐在審訊椅上,臉色灰白,眼窩深陷,頭髮凌亂地搭在額頭上。他不再是那個住在別墅裡、開著法拉利的“漁船老闆”了,而是一個徹底垮掉的中年男人。
劉小軍坐在他對面,把孫海的審訊記錄放在桌上。
“王德利,孫海交代,你每年給他送錢,他給你發捕撈許可證,對你的非法捕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送了多少錢?”
王德利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手在膝蓋上不停地搓著,搓得面板髮紅。
劉小軍說:“王德利,你不說也沒關係。張德勝跑了,李德海也跑了,但你沒有跑成。你知道為甚麼嗎?因為你沒有他們那麼聰明,也沒有他們那麼有錢。你跑不掉的。你主動交代,對你有利。你要是頑抗,後果自負。”
王德利抬起頭,眼中滿是淚水:“劉組長,我交代。我送了五百萬。每年五十萬,連續送了十年。”
劉小軍說:“十年,五百萬。你換來了甚麼?”
王德利說:“換來了捕撈許可證,換來了漁政局的保護。我的漁船,每年可以捕撈比別人多十倍的數量。我可以使用違禁的漁網,可以捕撈幼魚,可以在禁漁期出海。沒有人管我。”
劉小軍的手在發抖。每年五十萬,換來的是對海洋資源的掠奪。十年時間,王德利的漁船從臨海市的海域裡撈走了多少魚?那些魚,是臨海市漁民世世代代賴以為生的資源。王德利用五百萬,把這些資源據為己有。
“王德利,你知道你這樣做,對臨海市的漁業資源造成了多大的破壞嗎?你知道那些靠海吃飯的漁民,因為你這樣的行為,打不到魚,生活越來越困難嗎?”
王德利低下頭,眼淚滴在了地上:“我知道。我錯了。劉組長,我願意配合你們,交代所有的東西。張德勝和李德海做的事,比我更過分。他們不僅行賄,還暴力抗法,打傷過漁政局的執法人員。”
劉小軍說:“你說。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王德利說:“張德勝在臨海市經營了二十年,他的漁船數量最多,捕撈量最大。他用的是最先進的探魚器和最細密的漁網,不管大魚小魚,一網打盡。他還用炸藥炸魚,用毒藥毒魚,甚麼方法都用。李德海也是一樣,他雖然沒有張德勝那麼大的規模,但他的手段更狠。他養了一批打手,專門對付那些舉報他的漁民。有一個漁民因為舉報他,被打斷了腿。”
劉小軍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炸藥炸魚、毒藥毒魚、打手傷人,這不是普通的非法捕撈,這是犯罪。
“王德利,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王德利說:“有。張德勝的漁船上,有炸藥和毒藥。他的倉庫裡,存著大量的違禁漁網。李德海的打手,在他的漁船上當船員。這些事,臨海市的漁民都知道,但沒有人敢說。因為說了就會被報復。”
劉小軍站起身,走出審訊室,對門口的幹部說:“立即去張德勝的漁船和倉庫,搜查炸藥、毒藥、違禁漁網。同時,聯絡臨海市的漁民,收集張德勝和李德海的犯罪證據。”
晚上七點,臨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王德利的審訊記錄。五百萬,十年時間,一個漁業的“霸主”透過對海洋資源的掠奪,積累了鉅額的財富。而這一切的背後,是漁政局的腐敗和保護。
老李端著一杯茶走進來,今天的茶是紅茶,湯色紅亮,香氣濃郁。
“小軍,張德勝的漁船和倉庫搜查完了。在他的漁船上,發現了五公斤炸藥和兩瓶毒藥。在他的倉庫裡,發現了上百噸違禁漁網。這些漁網的網眼非常小,不管多大的魚,只要被網住就跑不掉。”
劉小軍說:“李老師,這些證據,足夠把張德勝送上法庭了。但他跑了,我們需要把他抓回來。”
老李說:“小軍,張德勝跑不掉的。海警已經在海上進行拉網式搜捕,他不可能一直在公海上待著。他最終還是要靠岸。只要他靠岸,我們就抓他。”
劉小軍點了點頭:“李老師,我還有一個擔心。”
老李說:“甚麼擔心?”
劉小軍說:“張德勝和李德海同時跑了,這說明有人提前給他們通風報信。這個人,一定在我們的內部,或者在漁政局的內部。如果不把這個人找出來,我們的行動就會一直被動。”
老李說:“你說得對。小軍,我建議對參與孫海案的所有人員進行內部排查。包括紀委的人、公安局的人、漁政局的人。誰接觸過案件資訊,誰有可能洩密,都要查。”
劉小軍說:“好。李老師,我馬上安排。”
晚上九點,臨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漁港。漁港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著,漁船在港內輕輕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海風吹進來,帶著鹹腥味,吹得窗簾嘩啦啦地響。
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小軍,張德勝抓到了。”
劉小軍猛地站直了身體:“抓到了?在哪裡抓到的?”
“在東海海面上。他的漁船在公海上漂泊了一天,燃料快用完了,想偷偷靠岸加油。海警的巡邏艇在距離臨海市五十海里的地方發現了他的船,把他抓了。船上還有兩個人,是他的手下。從船上搜出了大量的現金和金條,價值超過兩千萬。”
劉小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張德勝抓到了,這個案子就好查了。
“田書記,李德海呢?抓到了嗎?”
田國富說:“李德海在海南被抓了。海南省公安廳根據我們提供的線索,在海口的一個酒店裡找到了他。他正準備坐飛機去東南亞,再晚一步就跑了。明天,李德海會被押回臨海市。”
劉小軍說:“太好了。田書記,張德勝和李德海都抓到了,臨海市的案子就好查了。”
田國富說:“對。小軍,你繼續審。要把他們的犯罪事實全部查清楚,把他們的保護傘全部挖出來。”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會的。”
掛了電話,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聽到了嗎?張德勝和李德海都抓到了。那兩個破壞海洋資源的‘蛀蟲’,終於落網了。”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六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臨海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張德勝坐在審訊椅上,五十多歲,身材魁梧,面板黝黑,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看起來凶神惡煞。但他的眼神很疲憊,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
劉小軍坐在他對面,把從他漁船上搜出的炸藥、毒藥、違禁漁網的照片一張一張擺在他面前。
“張德勝,這些東西是從你的漁船上搜出來的。五公斤炸藥,兩瓶毒藥,上百噸違禁漁網。你有甚麼要說的?”
張德勝盯著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尊雕塑。
劉小軍說:“張德勝,你不說也沒關係。王德利已經交代了。他說你用炸藥炸魚,用毒藥毒魚,用違禁漁網捕撈。你還養了一批打手,專門對付那些舉報你的漁民。有一個漁民因為舉報你,被打斷了腿。這些都是真的嗎?”
張德勝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沒有說話。
劉小軍說:“張德勝,你知道你做的事,對海洋資源的破壞有多大嗎?你用炸藥炸魚,一炸就是一片,不管大魚小魚,全部炸死。你用毒藥毒魚,毒藥流到海里,幾十年都散不掉。你用違禁漁網捕撈,網眼那麼小,連魚苗都撈走了。你這樣搞下去,臨海市的海域,再過幾年就甚麼都沒有了。”
張德勝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劉組長,我做了。我用了炸藥,用了毒藥,用了違禁漁網。我打了舉報我的漁民。我甚麼都做了。但我不是一個人做的。漁政局的人,收了我的錢,對我的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每年給他們送錢,送了幾百萬。他們拿著我的錢,住著別墅,開著豪車,比我過得還舒服。”
劉小軍說:“你說的這些人,都有誰?”
張德勝說:“孫海、趙志剛、錢德貴、周志國。還有一個人,不是漁政局的,但比漁政局的人更厲害。”
劉小軍心中一緊:“誰?”
張德勝說:“臨海市的副市長趙德勝。他分管農業和漁業,是我的‘靠山’。我每年給他送兩百萬,他幫我協調各方面的關係。有他在,我在臨海市就沒有辦不成的事。”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又一個副市長涉案。臨海市分管農業和漁業的副市長趙德勝,和濱海市的錢海洋一樣,都是劉小軍正在查的案子中出現的“大老虎”。
“趙德勝,他收了你的錢,幫你做了甚麼?”
張德勝說:“他幫我擺平了省裡的檢查。每年省裡都會來臨海市檢查漁業工作,每次檢查之前,趙德勝都會提前告訴我,讓我做好準備。他還幫我協調公安局的關係,如果有人舉報我,他會讓公安局的人把舉報壓下去。”
劉小軍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趙德勝,這個副市長,不僅是張德勝的保護傘,還是漁政局腐敗的“總後臺”。
“張德勝,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張德勝說:“有。我有一個賬本,記錄了我這些年送給趙德勝和漁政局所有人的錢。賬本藏在我老家的房子裡,埋在地底下。”
劉小軍站起身,走出審訊室,對門口的幹部說:“立即去張德勝的老家,找到那個賬本。”
下午兩點,臨海市,某酒店。
賬本找到了。張德勝的老家在臨海市下屬的一個貧困縣,距離市區有三個小時的車程。省紀委的幹部連夜趕過去,在老家的院子裡挖了兩個小時,終於從地底下挖出了一個用塑膠布包裹的鐵箱子。鐵箱子裡,就是那個賬本。
賬本厚厚的,有幾百頁,密密麻麻記錄著張德勝這些年行賄的每一筆錢——時間、金額、收錢人、事由。涉及到的人員有幾十個,從漁政局的普通科員到副局長、局長,從公安局的普通民警到副局長,從臨海市的副市長到省裡的某個領導。
劉小軍一頁一頁翻看賬本,越看越心驚。趙德勝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每次的金額都不少於兩百萬。還有一個人,讓他更加震驚——省政協副主席趙德明,臨海市的原市委書記,也出現在了賬本上。張德勝記錄,他給趙德明送過五百萬,讓趙德明幫他協調省裡的關係。
“李老師,您看這個。”劉小軍把賬本遞給老李。
老李接過賬本,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翻看。他的臉色越來越凝重,當看到趙德明的名字時,他的手抖了一下。
“趙德明。臨海市的原市委書記,現在的省政協副主席。他也收過張德勝的錢。五百萬。這意味著甚麼?”
劉小軍說:“意味著臨海市的腐敗問題,不只是漁政局的問題,也不只是趙德勝的問題,而是從上到下的系統性問題。市委書記、副市長、局長、科長,全部被張德勝用錢打通了。”
老李嘆了口氣:“小軍,這個案子,比濱海市的案子還要大。濱海市至少還有夏天和錢海洋兩個‘大老虎’,臨海市可能更多。這個賬本,就是開啟臨海市腐敗問題的鑰匙。”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馬上向田書記彙報。”
下午四點,臨海市,某酒店。
田國富從省城趕到了臨海市。他坐在劉小軍的房間裡,面前攤著張德勝的賬本。他的臉色很凝重,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小軍,這個賬本太重要了。涉及的人員有三十多個,從科級到副省級。趙德明是副省級,要查他,需要中央的批准。我已經向中央專案組彙報了,專案組的意見是,先不要動趙德明,先查臨海市的其他涉案人員。等證據確鑿了,再動手。”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趙德勝呢?他是副市長,甚麼時候控制?”
田國富說:“明天上午。你去找趙德勝談話。如果他配合,就主動交代。如果不配合,就採取措施。”
劉小軍說:“好。田書記,我明天一早就去。”
晚上七點,臨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漁港。夜色中的漁港很安靜,漁船在港內輕輕搖晃,桅杆上的燈在風中閃爍,像一顆顆不安的心。
門被敲響,老李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今天的茶是烏龍茶,湯色金黃,香氣悠長。
“小軍,明天去找趙德勝談話,你準備怎麼談?”
劉小軍說:“李老師,趙德勝是副市長,級別比我高。直接談,他可能不配合。我打算先給他看賬本的一部分,讓他知道我們已經掌握了他的犯罪證據。如果他配合,就主動交代。如果不配合,就採取措施。”
老李點頭:“好。小軍,這個思路對。趙德勝不是普通人,他在臨海市經營了很多年,關係網很複雜。你和他談話的時候,要注意策略,不要讓他抓住把柄。”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知道。”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明天我要去找趙德勝談話。他是臨海市的副市長,是張德勝的保護傘。您當年查案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這樣的保護傘?”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漸深。漁港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整個城市沉入了睡眠。但劉小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還有人在為張德勝的非法捕撈提供保護,還有人在為趙德勝掩蓋罪行。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八點。臨海市人民政府辦公樓。
劉小軍第三次走進市政府辦公樓。和濱海市不同,臨海市的政府辦公樓是一棟五層的舊樓,外觀很樸素,牆皮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但樓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車,公務員們行色匆匆地走進大樓,開始一天的工作。
趙德勝的辦公室在三樓,是一間朝南的房間,窗戶正對著漁港。劉小軍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德勝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檔案。他五十歲左右,身材瘦高,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像個大學教授。
“劉組長,請坐。”趙德勝站起來,和劉小軍握了握手,手很涼,沒有甚麼力氣。他的臉上帶著微笑,但笑容很勉強,眼神裡帶著警惕。
劉小軍在他對面坐下,從檔案袋裡拿出張德勝賬本的影印件,翻到其中一頁,推到趙德勝面前。
“趙市長,張德勝的賬本上記錄,你每年收他兩百萬,連續收了五年,總計一千萬。你有甚麼要說的?”
趙德勝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筆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說不出來。辦公室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他的額頭上已經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趙市長,張德勝已經交代了。他說你是他的‘靠山’,你幫他協調省裡的檢查,幫他壓住舉報信。這些事,你都做過嗎?”
趙德勝低下頭,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一秒一秒,像在為他的政治生涯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