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濱海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王國強坐在審訊椅上,四十五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但他的眼神很慌亂,四處亂轉,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老鼠。
“王國強,趙德利交代,你幫劉建國的船安排了安全的航道,收了劉建國的錢。你有甚麼要說的?”
王國強的身體開始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劉組長,我……我是收過劉建國的錢,但我沒有幫他安排航道。我只是……只是告訴他,哪條航道上沒有海事局的巡邏船。”
劉小軍說:“那有甚麼區別?你告訴他安全航道,就是幫他逃避檢查。王國強,你收了多少錢?”
王國強說:“兩百萬。分四次收的。每次五十萬。”
劉小軍說:“兩百萬,換來了劉建國的船一次次安全透過。王國強,你知道那些船上裝的甚麼東西嗎?電子產品、成品油、香菸、毒品。你幫劉建國,就是幫毒販害人。”
王國強低下頭,眼淚掉在了地上:“我知道。我錯了。劉組長,我願意交代所有的東西。劉建國在海事局還有一個人,叫李海東,是海事局巡邏隊的隊長。李海東直接幫劉建國的船開路,每次劉建國的船進港,李海東都會派巡邏船在前面開路,擋住其他船隻。”
劉小軍心中一沉。巡邏隊的隊長,這是海事局最關鍵的崗位之一。如果李海東也是劉建國的人,那劉建國的船在海上就等於有了“保鏢”。
“李海東收了多少錢?”
王國強說:“我不知道具體數字,但聽說不少。李海東在濱海市有好幾套房子,還買了一艘遊艇,以他的工資根本買不起。”
晚上七點,濱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今天的審訊記錄。張志剛、趙德利、王國強,三個人,三條線,都指向同一個人——劉建國。海關、緝私局、海事局,三個部門,都有劉建國的內線。這個走私網路,比劉小軍想象的要大得多。
老李端著一杯茶走進來,今天的茶是普洱茶,湯色紅濃,香氣沉穩。
“小軍,今天的收穫不小。張志剛、趙德利、王國強,三個人都交代了。加上之前的馬德勝,我們已經挖出了四個劉建國的內線。這些人分佈在海關、緝私局、海事局、禁毒支隊,覆蓋了海上走私的各個環節。”
劉小軍說:“李老師,劉建國的網路,比坤沙的毒品網路更系統化。坤沙主要是靠錢開路,一個一個地收買。劉建國不一樣,他是系統性地滲透,在每個關鍵部門都安插了自己的人。海關的通關、緝私局的檢查、海事局的巡邏、禁毒支隊的行動,全部被他的內線控制。這意味著,他的走私船在濱海市幾乎是暢通無阻的。”
老李點頭:“你說得對。小軍,劉建國這個人,不簡單。他能在濱海市經營這麼多年,建立這麼龐大的關係網,背後一定有人保護。馬德勝說的‘錢市長’,很可能就是錢海洋。但錢海洋一個副市長,能不能調動海關、海事局這些垂直管理部門?這些部門不歸地方政府管,歸中央部委管。錢海洋的手,伸不到那麼長。”
劉小軍的眉頭皺了起來:“李老師,您是說,劉建國的保護傘,不止錢海洋一個人?”
老李說:“對。錢海洋最多能協調公安、邊防這些地方管理的部門。海關和海事局是垂直管理的,錢海洋說不上話。劉建國能讓海關和海事局的人給他當內線,說明他在這些系統裡有更高層級的關係。”
劉小軍心中一凜。更高層級的關係,那會是誰?海關總署?交通運輸部?還是更上面?
“李老師,您的這個分析很重要。我會向田書記彙報,讓他協調中央層面的力量來查。”
老李說:“好。小軍,你在查案的時候,也要注意安全。劉建國不是普通的走私犯,他能在濱海市經營這麼多年而沒有倒臺,說明他的能量非常大。你動了他在海關和海事局的內線,他可能會狗急跳牆。”
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案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這樣的對手?能量大、關係廣、手段毒辣?”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六月九日,上午八點。濱海市海事局,巡邏隊。
李海東的辦公室在海事局的一樓,是一間不大的房間,窗戶正對著碼頭。劉小軍帶著人趕到的時候,李海東正在辦公室裡換衣服,準備出海巡邏。他四十歲左右,面板黝黑,身材魁梧,看起來像個體力勞動者,不像個幹部。
看到劉小軍進來,李海東的臉色變了,手不自覺地摸向了桌上的對講機。
“李海東,我們是省紀委的。你涉嫌收受走私團伙賄賂、為走私船開路,請跟我們走一趟。”
李海東愣了一下,然後突然轉身,向窗戶衝去。他想跳窗逃跑。但他的動作慢了一步,兩個幹部已經衝上去,一左一右按住了他。李海東拼命掙扎,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把桌子撞翻了,檔案散落一地。
“放開我!你們憑甚麼抓我?”李海東的聲音很大,整個走廊都能聽到。
劉小軍走到他面前,出示了證件:“李海東,王國強已經交代了。你收了劉建國的錢,幫他的船開路。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李海東的掙扎停住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中滿是恐懼和憤怒。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甚麼都沒說,低下了頭。
上午十點,濱海市紀委辦案點,審訊室。
李海東坐在審訊椅上,臉色鐵青,衣服在掙扎時扯破了,露出一截肩膀。他的眼神兇狠,像一頭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
劉小軍坐在他對面,把王國強的交代材料放在桌上。
“李海東,王國強說你收了劉建國的錢,幫他開路。你收了多少錢?”
李海東咬著牙,不說話。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劉小軍說:“你不說也沒關係。你的銀行流水我們已經調取了。過去三年,你的賬戶裡多了八百萬。這些錢,是從劉建國控制的公司賬戶轉進來的。李海東,八百萬,你知道這是甚麼罪嗎?”
李海東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滿是淚水,但他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劉組長,我收了劉建國的錢,但我沒有幫他開路。那些錢,是我借的。我兒子要出國留學,需要錢,我向我哥借的。”
劉小軍說:“你哥?你哥叫李海龍,在濱海市開了一家小飯館。他的飯館一年賺不了二十萬,哪來的八百萬借給你?李海東,你的謊話編得太差了。”
李海東終於崩潰了。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眼淚像開了閘的水龍頭一樣往下流。
“劉組長,我交代。我收了劉建國的錢。八百萬。我幫他開路,讓他的船安全進港。每次他的船來,我都會派巡邏船在前面開路,擋住其他船隻。我知道他走私的是毒品,但我……我沒扛住。”
劉小軍說:“劉建國除了讓你開路,還讓你做過甚麼?”
李海東說:“他還讓我幫他打聽海事局內部的檢查計劃。每次海事局有大檢查,他都會提前知道,然後把船停在外面,等檢查過了再進港。”
劉小軍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劉建國的情報網路,比想象的更精密。他不僅有自己的內線,還能透過這些內線獲取執法部門的內部資訊。這意味著,每一次執法行動,在劉建國面前都是透明的。
“李海東,劉建國在海事局還有沒有其他人?”
李海東搖頭:“我不知道。我只和他單線聯絡。每次都是他手下的人來找我,我從來沒有直接見過劉建國。”
下午兩點,濱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濱海市案件的彙總材料。馬德勝、張志剛、趙德利、王國強、李海東,五個人,五個內線。海關、緝私局、海事局、禁毒支隊,四個部門。劉建國的走私網路,已經初現輪廓。
田國富打來電話:“小軍,濱海市的案子,中央專案組已經介入了。你提供的那些材料,專案組看了,非常重視。首長指示,要深挖劉建國的走私網路,不管涉及到誰,都要繩之以法。”
劉小軍說:“田書記,我懷疑劉建國的保護傘,不止錢海洋一個人。海關和海事局是垂直管理的,錢海洋的手伸不到那麼長。劉建國能在這些部門安插內線,說明他在中央部委有關係。”
田國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說得對。小軍,專案組也有這個判斷。劉建國能在濱海市經營十幾年而不倒臺,他的保護傘一定在更高的層級。這個事,專案組會查。你現在的工作重點,是繼續深挖劉建國在濱海市的內線,把所有的涉案人員都挖出來。”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還有一個請求。”
田國富說:“甚麼請求?”
劉小軍說:“我請求對濱海市副市長錢海洋進行調查。馬德勝交代,劉建國有一個‘錢市長’做保護傘。濱海市姓錢的副市長只有錢海洋一個人。雖然現在還沒有直接證據指向錢海洋,但他的嫌疑很大。如果不查他,劉建國的案子就查不透。”
田國富想了想,說:“好。我向中央專案組彙報,爭取專案組的支援。錢海洋是副廳級,要查他,需要省委的批准。小軍,你先收集證據,不要打草驚蛇。等證據確鑿了,再動手。”
劉小軍說:“明白。”
晚上七點,濱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海面。天已經黑了,海面上黑乎乎的,只有幾艘船的燈光在晃動。遠處的碼頭上,燈火通明,起重機在裝卸貨物,一片繁忙的景象。
門被敲響,老李端著一杯茶走了進來。今天的茶是鐵觀音,香氣清雅。
“小軍,錢海洋的事,你打算怎麼查?”
劉小軍說:“李老師,我想從錢海洋的社交圈入手。他在濱海市當了六年副市長,分管公安、司法、邊防、海事。這些部門,都是劉建國需要打通的關節。錢海洋如果真是劉建國的保護傘,那他和劉建國之間一定有過接觸。可能是透過中間人,也可能是直接接觸。我們要找到這個接觸的證據。”
老李說:“好。我明天去濱海市公安局,調取錢海洋的通訊記錄和活動軌跡。他在濱海市待了六年,和劉建國有沒有聯絡,一查就知道。”
劉小軍說:“李老師,還有一個方向——錢海洋的財產。他是副市長,一年的工資加津貼,不會超過三十萬。但如果他收了劉建國的錢,他的財產一定有問題。我請求省紀委協調人民銀行,調取錢海洋及其家屬的銀行流水。”
老李點頭:“好。我向田書記彙報,讓他協調。”
六月十日,上午八點。濱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坐在房間裡,面前攤著錢海洋的初步調查報告。報告是省紀委連夜送來的,有三十多頁,詳細記錄了錢海洋在濱海市六年的工作情況、社交圈子、以及一些公開的財產資訊。
錢海洋,五十三歲,濱海市人,大學畢業後一直在濱海市工作,從基層幹部幹起,一步步升到副市長。他在濱海市的根基很深,人際關係複雜,幾乎認識濱海市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個人,不好對付。”劉小軍對老李說,“他在濱海市幹了三十年,關係網盤根錯節。我們查他,等於捅了馬蜂窩。”
老李說:“但再難也得查。小軍,你看看他的財產資訊。公開的申報材料顯示,他名下有兩套房子,一套是單位分的福利房,一套是他妻子名下的商品房。他妻子是一家國企的中層幹部,年收入大概五十萬。這樣的財產狀況,對於一個副市長來說,不算過分。”
劉小軍說:“但這只是公開的。他可能把財產轉移到了別人的名下,或者存在了境外。李老師,我請求調取錢海洋所有親屬的銀行流水,包括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岳父岳母、甚至遠房親戚。有些人為了藏錢,會把錢分散存到親屬的賬戶裡。”
老李說:“好。我向田書記彙報,讓他協調人民銀行。”
下午兩點,濱海市紀委,會議室。
劉小軍主持召開濱海市“淨網行動”階段性總結會議。參加會議的有省紀委工作組的全體人員,以及濱海市紀委的骨幹。
“同志們,濱海市的案子,取得了初步進展。馬德勝、張志剛、趙德利、王國強、李海東,五個涉案人員已經被採取措施。劉建國的走私網路,已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劉小軍站在白板前,身後是劉建國關係圖。
“但這只是開始。劉建國的內線,不止這五個人。海關、海事局、禁毒支隊、邊防支隊,可能還有其他人涉案。下一步的工作重點,就是繼續深挖,把所有的內線都挖出來。”
他翻開筆記本:“第一,繼續審訊馬德勝、張志剛、趙德利、王國強、李海東,深挖他們的上線和下線。第二,調取海關、海事局、禁毒支隊、邊防支隊過去三年的所有行動記錄,與劉建國的走私記錄進行比對,找出那些行動失敗或行動提前洩露的案件。第三,繼續排查濱海市的金融系統,追蹤劉建國的資金流向。”
所有人同時說:“明白。”
晚上七點,濱海市,某酒店。
劉小軍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夜景。濱海市的夜晚很繁華,霓虹燈閃爍不停,海面上船來船往,碼頭上燈火通明。這座城市,表面上是繁榮的沿海開放城市,水面之下,暗流湧動。
手機響了,是田國富打來的。
“小軍,錢海洋的銀行流水有發現了。”
劉小軍的心跳加速:“甚麼發現?”
“錢海洋的小舅子,也就是他妻子的弟弟,叫李志強,在濱海市開了一家貿易公司。李志強的公司賬戶,過去三年收到了來自‘鑫源貿易’的轉賬,總計一千兩百萬。鑫源貿易,就是劉建國控制的殼公司。”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錢海洋的小舅子,一千兩百萬。這不直接證明錢海洋收了錢,但足以讓組織上對他有合理的懷疑。
“田書記,錢海洋知道這件事嗎?”
田國富說:“現在還不知道。但李志強是他的小舅子,他的公司收到劉建國的錢,錢海洋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小軍,我已經向省委彙報了。省委批准,對錢海洋進行調查。明天上午,你去找錢海洋談話。”
劉小軍說:“明白。田書記,我明天一早就去。”
掛了電話,劉小軍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看了又看。
“爸,您當年查案的時候,是不是也遇到過這樣的情況?保護傘藏得很深,要從他的親屬開始查起?”
信紙上,父親的字跡工整而堅定:“小軍,爸爸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那些貪官汙吏一個個倒下。爸爸可能看不到了,但你一定要替爸爸看下去。”
劉小軍把信收好,深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夜色漸深。濱海市的燈火一盞一盞熄滅,但碼頭上的燈火依然通明。劉小軍知道,在那些燈火之下,還有船隻在裝卸貨物,還有走私分子在交易。他相信,總有一天,這些人都會被繩之以法。
六月十一日,上午八點。濱海市人民政府辦公樓。
濱海市人民政府辦公樓在市中心,是一棟十二層的大樓,外觀莊重樸素,門口掛著國徽。大樓前的廣場上停滿了車,公務員們行色匆匆地走進大樓,開始一天的工作。劉小軍站在廣場上,抬頭看了一眼大樓的最高層——那裡是副市長們的辦公室。
老李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裡面裝著錢海洋小舅子李志強的銀行流水資料。
“小軍,錢海洋的辦公室在八樓。我已經和市政府辦公室聯絡過了,錢海洋今天上午沒有外出安排,在辦公室等你。”老李的聲音很平靜,但劉小軍能聽出他語氣裡的一絲緊張。畢竟,錢海洋是副廳級幹部,是濱海市的副市長,是在這個城市經營了三十年的“地頭蛇”。
劉小軍深吸了一口氣:“走吧。”
兩人走進大樓,坐電梯上了八樓。走廊裡鋪著地毯,牆上掛著濱海市的風景照片。每個辦公室的門都關著,安靜得只能聽到空調的嗡嗡聲。副市長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口有一個秘書室,一個年輕的女秘書坐在裡面,正在接電話。
看到劉小軍和老李,女秘書掛了電話,站起來:“劉組長?錢市長在辦公室等您。請跟我來。”
她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男聲:“進來。”
門推開,劉小軍走了進去。
錢海洋的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地上鋪著深色的地板,牆上掛著濱海市的地圖和一艘大船的油畫。辦公桌是深色的實木桌子,桌面整潔,只有一臺電腦、一部電話、一個筆筒。辦公桌後面是一個高大的書櫃,裡面擺滿了精裝書和檔案。
錢海洋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他五十多歲,身材高大魁梧,國字臉,濃眉大眼,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他的臉上帶著微笑,看起來很和善,像個鄰家大叔。但劉小軍注意到,他的眼神很銳利,像一把藏在棉絮裡的刀。
“劉組長,歡迎歡迎。請坐。”錢海洋走過來,和劉小軍握了握手,手很大,很有力。他又和老李握了握手,“李老師,久仰久仰。審計廳的老前輩,我在濱海市就聽說過您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