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張世林臨死前錄製的影片截圖,上面有日期時間:七月二十一日晚上九點。鄭國強的瞳孔驟然收縮。
“張世林在影片裡說,你是趙瑞龍最信任的人,很多事都是你經手的。他還說,你認識一個叫‘阿強’的人,是地下錢莊的中間人。”田國富一字一句地說,“鄭國強,你想起來了嗎?”
鄭國強的額頭上滲出冷汗。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田國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訊問室裡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
終於,鄭國強開口了。他的聲音嘶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田書記,我……我說。”
他交代了一切:如何幫趙瑞龍聯絡地下錢莊,如何透過“阿強”轉移資金,如何偽造賬目掩蓋真相。他交代了每一筆錢的去向,每一個經手的人,每一次操作的細節。
最後,他說:“田書記,張世林的死,真的和我沒關係。那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確實只是聊天。後來我打那個電話,是……是給趙瑞龍打的。”
田國富眼神一凜:“趙瑞龍?”
鄭國強點頭:“趙瑞龍雖然被抓了,但他有辦法和外面聯絡。那天晚上,我打那個電話,是向他彙報情況。我說公安來找我了,問張世林的事。他說讓我穩住,甚麼都別說。他還說,張世林的事,他會處理。”
“他會處理?甚麼意思?”
鄭國強搖頭:“我不知道。他沒說。我以為他只是讓我放心,沒想到……沒想到張世林真的死了。”
田國富沉默了。趙瑞龍在留置期間,還能和外面聯絡?這怎麼可能?是誰在幫他傳遞訊息?
“趙瑞龍用甚麼方式和你聯絡?”
“有一個號碼。”鄭國強說,“我不知道是誰的,但每次打過去,都能找到他。他說是他的人,讓我有事就打那個電話。”
田國富記下那個號碼,然後問:“這個號碼,你還記得嗎?”
鄭國強點頭,報出一串數字。
訊問結束時,已經是晚上七點。鄭國強被帶下去休息,田國富坐在訊問室裡,看著面前的筆錄,陷入沉思。
趙瑞龍在留置期間還能和外界聯絡,這說明辦案點內部有問題。有人通風報信,有人傳遞訊息,甚至可能有人幫他策劃了張世林的死。
這個內鬼,是誰?
晚上八點,省紀委會議室。
緊急會議正在召開。參加會議的有田國富、劉處長,還有省公安廳刑偵總隊的負責人。鄭國強的交代,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趙瑞龍能在留置期間和外界聯絡,這說明我們內部有問題。”田國富開門見山,“而且這個問題很嚴重,可能不止一個人。”
劉處長說:“田書記,我建議立即對辦案點所有人員進行排查。特別是能接觸到趙瑞龍的人,包括審訊人員、看守人員、後勤人員,一個都不能放過。”
刑偵總隊負責人說:“張世林的死,現在看來很可能不是自殺。如果真是趙瑞龍指使的,那就是故意殺人。這個案子性質變了,必須立案偵查。”
田國富點頭:“我同意。但這件事要秘密進行,不能打草驚蛇。在查清內鬼之前,任何訊息都不能透露。”
他頓了頓,接著說:“鄭國強交代的那個號碼,立即追查。看看到底是誰在用,和辦案點內部有沒有聯絡。”
“明白。”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晚上十點。田國富走出會議室,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夜色。夜很深,星很亮,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沉重。
趙瑞龍案查到現在,已經牽扯出太多人——楊衛東、劉志文、林伯渠、林小惠、鄭國強,還有那個神秘的“阿強”。現在又發現辦案點內部可能有內鬼。
這條反腐之路,比他想象的更難走。
但他沒有退路。因為他是紀檢幹部,因為他的身後,是組織的信任,是人民的期待。
七月二十五日,凌晨兩點。
省紀委辦案點,某間宿舍。
老李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是辦案點的看守人員,負責看管趙瑞龍。今晚本來不該他值班,但他主動要求和同事換了班。因為那個人說,今晚可能有訊息。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簡訊:“情況怎麼樣?”
老李回覆:“一切正常。他睡了。”
對方很快回復:“明天有人要見他,你安排一下。”
老李的手微微發抖。他知道這樣做不對,但他沒辦法。那個人手裡有他的把柄——他兒子在國外賭博欠下的鉅額賭債,是那個人幫他還的。如果他不聽話,那些債主就會找上門。
他只能照做。
回覆完簡訊,老李把手機調成靜音,塞回枕頭下。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但腦海中一片混亂。
他不知道,此時他的手機訊號已經被監控。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次通話、每一條簡訊,都在別人的注視之下。
他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將是甚麼。
凌晨四點,省公安廳技偵總隊。
值班人員小李盯著螢幕上的資料,突然眼睛一亮。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總隊長的號碼。
“隊長,有發現。那個號碼又有動靜了,發了一條簡訊,內容是‘明天有人要見他,你安排一下’。接收號碼,是辦案點內部的一個手機。”
總隊長瞬間清醒:“接收人是誰?”
“正在查。從號碼看,是辦案點的看守人員,姓李。”
“好,繼續監控。不要驚動他。”
結束通話電話,總隊長立即撥通了田國富的號碼。
“田書記,有情況……”
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
省紀委辦案點,一切如常。
老李換好制服,走進監區。他和往常一樣,檢查每個房間的門窗,記錄每個在押人員的狀態。走到趙瑞龍的房間時,他透過觀察窗看了一眼,趙瑞龍正在床上看書,神情平靜。
上午九點,一個陌生男子來到辦案點。他出示了證件,說是某律師事務所的律師,要會見當事人趙瑞龍。證件看起來很正規,手續也很齊全。
值班人員例行登記後,讓他進去了。
會見室裡,趙瑞龍已經在等。看到來人,他微微點頭。
“趙總,我是周律師。”來人坐下,開啟公文包,“您夫人委託我來看看您,瞭解一些情況。”
趙瑞龍點點頭:“辛苦周律師了。”
周律師取出紙筆,開始記錄。他們談了半個小時,內容主要是案件進展、趙瑞龍的身體狀況、家裡的情況。看起來就是一次普通的律師會見。
但沒人知道,在談話的間隙,周律師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張世林的事,處理好了。”
趙瑞龍眼神一閃,隨即恢復平靜。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會見結束時,周律師收拾好檔案,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趙瑞龍一眼,微微點頭,然後離開。
上午十點,周律師走出辦案點,坐進一輛黑色轎車。車子啟動,駛向市區。
他不知道的是,從他一進入辦案點,就被盯上了。他的車牌號、他的行蹤、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在監控之下。
更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不到十分鐘,田國富就接到了報告。
“田書記,那個‘律師’出來了。我們正在跟蹤。”
“好,繼續跟著。不要驚動他。查清楚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和誰聯絡。”
“明白。”
下午兩點,調查結果出來了。
那個“周律師”真名叫周建國,四十五歲,是省城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他和趙家的關係很深,曾經多次代理趙瑞龍公司的法律事務。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個親戚在省紀委工作——就是辦案點的看守人員老李。
田國富看著這份報告,心中一片雪亮。所有線索都對上了:老李是內鬼,周建國是中間人,趙瑞龍透過他們和外界保持聯絡。張世林的死,很可能就是這樣傳遞出去的指令。
“立即對老李和周建國採取強制措施。”田國富下令,“同時,對趙瑞龍加強看管,任何人不經我批准,不得接觸。”
“明白。”
下午四點,老李被帶出辦案點。當兩個陌生人出現在他面前時,他正在宿舍休息。看到他們出示的證件,老李的臉瞬間白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與此同時,周建國也在律師事務所被帶走。他正在開會,兩個穿便裝的人推門進來,出示了證件。會議室裡一片譁然,周建國臉色鐵青,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審訊連夜進行。在證據面前,老李很快崩潰了。他交代了一切:如何被趙家的人收買,如何幫趙瑞龍傳遞訊息,如何安排周建國會見。但他堅稱,張世林的死和他無關,他只是傳話,不知道會出人命。
周建國則強硬得多。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正常的律師會見,不知道甚麼內鬼,不知道甚麼張世林。但當他看到自己和老李的通訊記錄、看到自己的銀行賬戶裡那筆來歷不明的五十萬時,他的防線也崩潰了。
他交代:是趙家的人讓他去會見趙瑞龍的,傳甚麼話都是對方交代的。他不知道那些話是甚麼意思,只是照做。那五十萬,是對方給的“辛苦費”。
“趙家的人?誰?”
周建國搖頭:“我不知道。每次都是電話聯絡,沒見過面。打過來的號碼都是臨時的,用完就扔。”
田國富追問:“那你怎麼收錢?”
“轉賬。一個海外賬戶轉過來的。我不知道是誰的。”
線索又斷了。但至少,內鬼找到了,中間人抓到了。趙瑞龍和外界聯絡的渠道,被切斷了。
晚上九點,田國富來到趙瑞龍的房間。
趙瑞龍正坐在床上看書,看到田國富進來,放下書,微微一笑:“田書記,這麼晚了,有事?”
田國富在他對面坐下,直視著他的眼睛:“趙瑞龍,你認識周建國嗎?”
趙瑞龍眼神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平靜:“認識。我的律師。今天上午他來見過我。”
“他給你傳了甚麼話?”
趙瑞龍搖搖頭:“就是正常的法律諮詢。案件進展,我的權利,這些。”
田國富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材料,推到趙瑞龍面前:“這是周建國的交代。他說,他給你傳了一句話——‘張世林的事,處理好了’。”
趙瑞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趙瑞龍,張世林是你讓人殺的?”田國富一字一句地問。
趙瑞龍沉默了很久。終於,他抬起頭,看著田國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田書記,如果我說,張世林的死和我無關,你信嗎?”
田國富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趙瑞龍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他會死。我讓人傳話,只是讓他放心,別亂說話。沒想到……”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低沉:“沒想到,有人會理解成那個意思。”
田國富注視著他:“誰理解成那個意思?你讓誰傳的話?”
趙瑞龍搖搖頭:“我不知道。外面的那些事,我管不了。我在裡面,只能聽他們的訊息。”
田國富沉默了。他相信趙瑞龍說的是真話——至少部分是。趙瑞龍確實想控制局面,但他可能沒想到,外面的人會做得這麼絕。
但無論如何,張世林的死,都和趙瑞龍脫不了干係。因為他,張世林才成了目標;因為他,那些人才會鋌而走險。
“趙瑞龍,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田國富問。
趙瑞龍點點頭,神情疲憊:“知道。故意殺人,至少是間接故意。我這輩子,可能出不去了。”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田國富:“田書記,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你說。”
“給我爸帶句話。”趙瑞龍說,“就說……就說兒子不孝,下輩子再報答他。”
田國富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這個曾經囂張跋扈的紈絝子弟,此刻終於像個犯了錯的孩子,後悔,無助,絕望。
“好,我幫你帶到。”
趙瑞龍點點頭,閉上眼,不再說話。
田國富站起身,走出房間。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站在走廊裡,田國富看著窗外的夜色。夜很深,星很亮,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沉重。
趙瑞龍案,已經不再是簡單的腐敗案。張世林的死,讓這個案子染上了血色。
接下來,還會有多少人被捲進來?還會有多少血要流?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
京海市委。
孫明正在辦公室批閱檔案,李達康敲門進來,臉色凝重。
“孫書記,省紀委那邊傳來訊息。趙瑞龍案的調查有重大突破,但也出了大事。”
孫明放下筆:“甚麼事?”
李達康把昨晚的情況說了一遍:內鬼老李被抓,中間人周建國落網,趙瑞龍承認張世林的死和他有關。
孫明聽完,沉默了很久。
“張世林,真的是被滅口的?”
“從目前情況看,是的。”李達康說,“雖然不是趙瑞龍直接下令,但和他脫不了干係。這個案子,性質變了。”
孫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陽光明媚,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看起來那麼平靜,但他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洶湧。
“達康,通知王剛,讓他把張世林案的所有材料整理好,隨時準備提供給省廳。另外,讓陳建國密切關注省裡的動向,有情況及時彙報。”
“明白。”
李達康離開後,孫明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張世林的情景——那是在龍騰集團的會議室裡,張世林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神情緊張。他當時就覺得這個人有問題,但沒想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結束生命。
生命如此脆弱,真相如此沉重。
手機響了,是沙瑞金打來的。
“孫明同志,省裡的情況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沙書記。”
沙瑞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我們的預期。中央紀委周玉林同志明天到漢東,親自督辦趙瑞龍案和張世林案。你那邊做好準備,可能隨時需要你彙報。”
孫明心中一凜。周玉林親自來,說明這個案子已經引起了最高層的關注。
“沙書記,我明白。”
“還有,”沙瑞金說,“你要有思想準備。接下來的調查,可能會觸及更深層的問題,可能會牽扯更多的人。作為京海市委書記,你要穩住,要確保京海的大局不亂。”
孫明鄭重地說:“沙書記放心,我一定做到。”
結束通話電話,孫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景。陽光明媚,但他知道,風暴即將來臨。
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
下午兩點,省城某小區,趙立春家中。
趙立春正在書房裡看書,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趙老,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很低,是趙瑞龍的秘書小周,“出大事了。張世林的死,查出來了。老李和周建國都被抓了。”
趙立春的手微微一抖,但聲音依然平靜:“我知道了。”
“趙老,您要小心。他們可能……”
“不要說了。”趙立春打斷他,“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聯絡我。不管發生甚麼,都和我無關。你記住,保護好自己。”
小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趙老,保重。”
電話掛了。趙立春拿著手機,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窗外的陽光透過竹林灑進來,斑駁的光影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知道,最壞的時刻,終於來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場風暴,最終會把他捲到甚麼地方。
七月二十七日,清晨六點三十分。
漢東省委大院籠罩在一片晨霧之中。幾輛懸掛北京牌照的轎車魚貫駛入,停在辦公樓前。車門開啟,中央紀委副書記周玉林走下車,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
沙瑞金已經在門口等候,見狀快步迎上去:“周書記,一路辛苦了。”
周玉林和他握手,微微一笑:“瑞金同志,這次來,是要打硬仗的。”
兩人並肩走進辦公樓。電梯上行,在七層停下。會議室裡,田國富、省公安廳廳長薛飛、省檢察院檢察長 already在等候。見周玉林進來,所有人站起身。
周玉林擺擺手:“都坐吧。今天不是正式會議,先通通氣。”
眾人落座。沙瑞金主持會議,簡明扼要地彙報了趙瑞龍案和張世林案的進展情況。他講得客觀、冷靜,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周玉林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瑞金同志彙報的情況,我在北京已經基本掌握了。這次來,就是要現場督辦,把這兩個案子查深查透。”
他環顧會場,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趙瑞龍案,涉案金額巨大,涉及人員眾多,還出了人命。這說明甚麼?說明漢東的腐敗問題,比我們想象的更嚴重,更復雜。有些人,已經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
會場一片寂靜。
周玉林繼續說:“中央對漢東的問題高度重視。這次我來,就是要告訴大家:不管涉及到誰,不管他級別多高、背景多深,都要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但是,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漢東是大省,不能因為查案影響穩定,影響發展。這個分寸,你們要把握好。”
沙瑞金點頭:“周書記放心,我們一定按照中央的要求,既要查清問題,又要確保大局穩定。”
周玉林點點頭,看向田國富:“國富同志,趙瑞龍現在的態度怎麼樣?”
田國富說:“自從張世林案發後,他的情緒波動很大。他承認張世林的死和他有關,但堅稱自己沒有直接下令殺人。從目前掌握的證據看,他的說法基本可信。但他是整個案件的核心,很多線索都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