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書記,我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意思理解為,我們京海監察不應該聽從孫明書記的指示?不應該如此全力配合市委市政府的反腐倡廉活動?”
“如果對於腐敗墮落的幹部,我們都要講影響,講大局,都要捂蓋子,那麼我們監察系統存在的意義又在哪裡?”
“……”
沒想到張賀竟然直接開口捅破了窗戶,揭開了蓋子,田富國噴薄的鼻息都開始粗壯起來,整個人的臉色更是憋得通紅。
要知道,張賀可是他非常看好,拍著胸口向沙瑞金保證,絕對對於孫明能夠起到制約的作用。
哪裡知道,剛剛到京海都還沒有一個季度時間的張賀,就已經果斷地背叛了他,枉顧他曾經的吩咐,直接開始捧起了孫明的臭腳。
自己的手下變成了對手的勢力,這簡直就是有些滑稽。
最為關鍵地是,他該如何向沙瑞金交代?
要知道,給京海摻沙子,可是沙瑞金交代給他的任務。
如今京海鬧出如此大的動靜,而他竟然也是在事件發生後,和其他人一樣透過公共渠道才得知的訊息,田富國哪怕用腳指頭去想也知道,沙瑞金是絕對不會滿意的。
由沙瑞金又想到了強勢無比的孫明,不管張賀的態度怎麼樣,他們需要一個制約待在京海是事實。
要知道,那可是在常委會上連沙瑞金和他田富國都毫不猶豫回懟的存在,眼裡絲毫沒有對於領導的敬意,彷彿所謂的省領導,在孫明的眼睛裡不過是共事的同事。
要是再不加以制約,還不知道接下來孫明會成為甚麼樣。
最大的無奈就是,面對如此強勢還佔據道理的孫明,他們竟然沒有絲毫的辦法。
認清了這個事實之後,剛才還一腔怒火的田富國瞬間就冷靜下來。
殘酷的現實讓他非常清楚,哪怕此時對張賀再不滿,但是也只能靠他來對京海進行制約,張賀這個人性情耿直得有些固執,做事向來認真,要是再重新找一個人說不定還不如張賀。
更何況一個地市的常委,也不是那麼容易說換就換的,起碼省裡面不能無視京海的意見,徑直就自顧自地決定換人。
因為那樣一來,就直接將雙方的矛盾擺在了明面上。
“張賀同志,我想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想通了之後,田富國壓抑住內心的憤怒,語氣立即變得溫和輕盈,彷彿剛才的言語衝突完全沒有發生一樣。
“對於那些腐敗墮落的罪犯,咱們監察系統從上到下的態度都是統一的,是完全沒有任何退讓的餘地的,畢竟這不就是咱們監察系統的使命麼。”
“只是啊,咱們做工作要講究方式方法,要知道咱們全省一盤棋,很多工作都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絕對不僅僅只是你們京海的問題。”
電話裡面,田富國一副為了工作著想的樣子,以為下屬考慮的好領導形象,又開始安撫起了張賀的情緒。
對於張賀性格非常瞭解的田富國,內心裡非常清楚,他放低了姿態,後退一步,那麼支撐張賀強硬的那股怨氣立即就會煙消雲散。
“張賀同志啊,你們這次調查的過程當中,不是也發現了很多超出你們管轄權的幹部麼?如果一開始就由省裡調配的話,那麼併案處理就能夠簡便快捷。”
“更何況……”
田國富的話帶著一股蠱惑的意味,透過電話傳入到張賀的耳朵裡。
“更何況,有些涉案人員的級別,就不是你們京海所能夠處理的,沒有省裡面給你們背書,那麼你們無論如何處理都有些為難,張賀同志,你認為呢!”
“田書記說得有理!”
初聽到張賀的話,田富國的心裡帶著幾分欣喜,只要張賀願意對於他的好意做出回應,那麼接下來的事情就要好辦多了。
無論是張賀直接背鍋,還是將所有責任都甩在孫明的都上,在沙瑞金那裡都能夠交代過去,畢竟張賀也只是監察部門的一把手,原則上還是要聽從市委一把手的指揮的。
但他卻沒有看到,在電話的這一端,張賀的臉上滿是嘲諷的譏笑。
這種騙小孩的把戲,田富國竟然認為他會上當?
這得多看不起他這個市監察系統的一把手啊?
要知道之前在臨河市的時候,他可是被人稱作是張黑臉的存在,能夠有今天的職務,可是他實打實用成績拼出來的。
莫非在田富國的心裡面,所有幹部全都是憑藉關係和領導的照顧才能夠脫穎而出?
看清了田富國的真面目之後,心中滿是不屑的張賀,說話也開始直白起來。
“不過田書記可能忘記了,我們京海監察系統,可是有著獨立辦案的職責和權利,如果甚麼都要經過省裡的審批,甚麼都要進行報備,那麼田書記你還是直接把京海的監察系統直接撤銷了吧!”
“正好中樞不是要推行精簡機構麼,響應了上級的號召,還能夠減輕國家財政的負擔,可謂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啊。”
“張賀!”
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被張賀給涮了,田富國頓時怒火直衝華蓋,當下就厲聲怒吼起來。
“作為下級機關,聽從上級領導,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麼?”
“你們京海罔顧制度,不守紀律,肆意妄為,由此而引發的事故,你們將自己全部承擔責任,別以為我在嚇唬你,因為你們的方法不得當,是的漢東省的形象嚴重受損,就等著省委的處分吧!”
田富國不再遮掩,張賀也完全不客氣了,面對田富國的指責,當下底氣十足的回懟過去。
“田書記,監察系統是雙重領導,省監察原則上只有業務範圍的指導許可權,根本沒有權利干涉我們市監察系統的辦案行為。”
“而且,漢東省的形象受損,難道不是那些貪官汙吏造成的?怎麼我這抓了貪官的反而成為罪過了,田書記,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甚麼?”
“如果領導覺得我們這次反腐行動哪裡有問題,那麼請田書記您給我正式下檔案申斥我們吧!”
被張賀一番毫無迴旋餘地的強硬話語直接頂到了牆角跟,田富國有些麻爪了。
他敢下檔案麼?
當然不敢!
他要是敢下檔案斥責京海反腐倡廉行動不顧方式,給漢東省造成了惡劣的影響,那麼中樞監察就敢直接把他帽子給擼了。
雖然從人情世故而言,有些事情大部分人會放手通融一二,但是在紙面上或者公開的情況下,有些話是絕對不能開口的。
尤其是面對這種大規模的反腐行為,無論上級高不高興,但這件事情在京海監察的功勞簿上,絕對算得上光輝的一筆。
有些事情可以說卻不可以做,有些事情可以做卻不可以說。
大局這個概念,根本就是最流氓的說法。
因為每當照顧大局的時候,那麼必然有區域性的人或地區會受到利益損失。
那麼憑甚麼要一部分為了另外一部分人被動地犧牲利益?
主動犧牲那叫奉獻,而被動犧牲叫獻祭!
很顯然,田富國從頭到尾的意思,就是為了所謂的漢東大局,想要找出一個替罪羊來進行獻祭,以平息暗流湧動的風波。
可惜,這次他碰到了一個比一個頭鐵的京海乾部。
跟隨孫明這樣開明坦誠的領導時間長了,京海的幹部們已經習慣了有事說事,乾脆直接,而不是雲裡霧裡的打太極扯皮。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力量!
以從來沒有過的異常強硬姿態,直接懟了自家的定投上級一番,張賀竟然還不認為自己有錯。
這在幾個月之前,臨河市的時候,即便他內心裡再憋屈,恐怕也不會以這種方式和田富國說話!
電話裡一片寧靜的時候,張賀才從怒氣衝衝的熱血狀態當中清醒過來。
隨即擔憂、惶恐、解氣、坦然等複雜的情緒一股腦的湧上了心頭,讓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畢竟田富國再怎麼說,那也是排名前五的省委常委,如果要是鐵了心針對張賀的話,恐怕他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裡去。
至於田富國會不會那麼去做,張賀甚至都找不到對方大度放過自己的理由。
可要是讓他認輸求饒,先不說他有沒有決定京海反腐行動的權利,就張賀本心來講,他也做不出這樣丟人的事情來,當下就頭皮發麻地硬撐起來。
做出瞭如此出格行為,還找不到解決辦法的張賀,非常乾脆的從內心裡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情緒來。
當下硬邦邦地對著電話說道。
“田書記,要是沒有其他事情,那麼我就要先忙了,我這裡還有一大堆的案子需要進行審理呢!”
“嘎達!”
回應張賀的卻是關斷電話的清脆聲響。
緊緊皺著眉頭,張賀默默站立在辦公桌前,久久沒有動彈。
怒氣勃發時他無所畏懼,面對著田富國也照樣硬頂了回去,可是當一個人冷靜下來之後,他就不由自主地擔心起來。
張賀倒不是擔憂自己的前途,而是擔憂京海的工作因為自己的連累,而被沙瑞金、田富國給針對了。
畢竟田富國是沙瑞金頭號心腹的事情,現在漢東省隨便一個幹部都非常清楚。
冥思苦想了好半天,張賀都還沒有想出來一個好辦法,實在是有些為難他了,別說沙瑞金這個全省的一把手了,就是田富國也不是他所能夠惹得起的。
“唉……”
長長嘆息了一口氣,仰頭靠在椅背上,張賀一臉的愁苦,內心裡隱隱後悔起來。
他那衝動的性格,倔強的脾氣,都被老伴數落了多少次了,以往他都不怎麼在意,此時卻後悔沒有聽從勸解,早早改了自家的脾性。
剛來京海的時候,受到田富國影響,先入為主對孫明心生意見,然後直接在常委會上對人家發難。
結果懟人不成反被教訓,非但沒有佔據上風,反而被孫明一番教訓,老臉都丟盡了。
等到認清了孫明的品性之後,藉著工作的機會,緩和雙方之間的關係,但距離親密卻還差得十萬八千里呢。
誰知道還沒有處理好和孫明這個直接上司的關係,又一時衝動,得罪了業務和統屬上的上級田富國,這下估計算是寸步難行了吧。
張賀幾乎都已經看到了自己悽慘的下場,一下子得罪一把手在內的兩個省委常委,沒有甚麼關係背景的張賀,不認為自己還能夠在官場堅持多長時間。
有的時候,並不是只有那些違法犯罪的腐敗分子,才會失去在體制內展現實力的舞臺。
心中沮喪的張賀,看著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卷宗,然後神色暗淡的站起身來,朝著孫明的辦公室走了過去。
他能不能繼續在體制內生存無所謂,反正這麼多年來風風雨雨闖過來,家裡都沒有跟著自己享一天的福,要是真被這些小人逼迫的不得不離開,那就乾脆當做給自己一個陪伴家人的機會。
這些年為了堅持自身的作風和紀律,幾乎拒離千里之外的張賀,虧欠了家人很多,尤其是自家的老伴,幾乎沒有跟著他過上一天的好日子。
如果這次被逼退居二線,或許對於老伴來說,也算是一個好事。
找好了安慰自己的理由,張賀的心情也頓時放鬆下來,隨即心中升起了幾分好笑。
都五十出頭的人了,竟然還參悟不透功名利祿,這世界離了誰都一樣,還是早早把機會留給年輕人吧,如果國家能夠多幾個像孫明一樣的領導幹部,那就算是他立馬回家,也算是非常值得的。
想得通透了之後,張賀頓時感覺自己的腳步都輕快了起來。
或許張賀為人有些固執守舊,可是作為組織的一員,無論是思想覺悟還是人品道德,那都是無可指責的存在。
等來到孫明的辦公室之後,張賀無論是臉色還是情緒,都已經恢復了平靜。
剛才只是猛然受到衝擊,一時有些情緒波動,才顯得進退維谷,多年宦海生涯的歷練打底,還是讓他短時間內調整了過來。
“張書記來了,坐,何秘書,給張書記泡杯好茶!”
看到張賀之後,孫明並沒有拿大,第一時間就站起身來,熱情地招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