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林聖坐在王座上，姿態優雅得近乎慵懶。
他一隻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雙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越過千米冰原，落在那道渾身浴血的索瑪茲聖身上——準確地說，是落在正在向他求救的索瑪茲聖身上。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微妙，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弧度，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加林聖大人，救我——！”
索瑪茲聖的聲音都劈了，尖銳得像是一隻被踩住脖子的雞。他用盡全力嘶吼，脖頸上的青筋暴起，那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加林聖的眉毛動了動。
他沒有動。
甚至沒有改變坐姿。
只是那雙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一瞬。
“嘖。”
加林聖——不，應該說是卡莉娜——在心裡瘋狂吐槽。
叫甚麼叫？！
叫我去跟葉龍一起圍毆你是吧？！
她臉上保持著那個優雅慵懶的笑容，可內心已經翻了一百八十個白眼。
索瑪茲聖的求救聲在冰原上回蕩，淒厲得像是瀕死的野獸。
可那道坐在王座上的身影，依舊紋絲不動。
甚至——
那雙眼睛裡的玩味更深了。
索瑪茲聖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笑容背後的東西——那不是同袍的冷漠，不是強者的權衡，而是……
看戲。
像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蟲子。
“加……加林聖大人……？”
他的聲音顫抖著，最後一絲希望像握在手心的沙子，正在飛速流逝。
沒有回應。
沒有起身。
甚至連一句敷衍的安慰都沒有。
只有那個慵懶的坐姿，那個敲擊扶手的手指，那個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眼神。
索瑪茲聖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悲傷。
是絕望。
是那種被全世界拋棄、被自己人當成棄子的絕望。
“不……不……”
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然後——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很淡。
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低語。
“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你了。”
索瑪茲聖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抬起頭。
對上了葉龍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然平淡，依然沒有任何波瀾——可此刻，索瑪茲聖在那雙眼睛深處，看見了一種比殺意更可怕的東西。
那是審判。
“你……你甚麼意思……？”
索瑪茲聖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龍沒有回答。
他只是用行動證明。
“天照！”
葉龍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劈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
無聲無息。
沒有任何預兆。
索瑪茲聖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自己的右腳上，燃起了一團黑色的火焰。
那火焰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是火焰。
可下一秒——
“啊——！！！！！！”
索瑪茲聖的慘叫聲，撕裂了冰原的死寂。
那聲音之淒厲，之尖銳，之絕望，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子，生生刮過每一個人的耳膜。
熾烈的高溫瞬間燒穿了面板，燒穿了血肉，燒到了骨頭——可那只是開始。
索瑪茲聖能感覺到，那火焰不僅僅在燒他的身體。
它在燒他的靈魂。
那種疼痛，不是肉體上的疼痛可以比擬的。
是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灼燒。
是那種讓人想死、想暈、想失去意識——卻根本做不到的折磨。
“啊——！！！停下來！！！停下來！！！”
索瑪茲聖瘋狂地嘶吼著，用左手去拍打腳上的火焰。
黑火沾上了左手。
“啊啊啊啊啊啊——！！！”
更淒厲的慘叫聲響起。
那團黑火順著他的左手，開始緩慢地向上蔓延。
而他的右腳——
燒完了。
燒成了虛無。
乾乾淨淨地消失了。
可詭異的是——
他的腳踝處，竟然開始長出新的血肉。
是伊姆大人賦予的再生之力。
索瑪茲聖低下頭，看著自己剛剛消失的右腳，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來——腳骨、血管、肌肉、面板。
然後——
黑火重新燃起。
“不——！！！”
長回來就再燒。
週而復始。
永無止境。
“你這個惡魔！！！你這個畜生！！！你殺了我！！！你殺了我啊！！！”
索瑪茲聖瘋狂地嘶吼著，聲音已經完全劈了，像是破碎的銅鑼。
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他的眼淚、鼻涕、口水混在一起，糊滿了那張扭曲的臉。
他從來不知道，疼痛可以這樣。
可以這樣無休無止。
可以這樣觸及靈魂。
他曾經殺過無數人——用荊棘刺穿他們的身體，看著他們在血泊裡掙扎，聽著他們臨死前的哀嚎。
那時候他覺得，那就是最痛苦的事了。
可現在他知道。
他錯了。
錯得離譜。
真正的痛苦，不是死。
是生不如死。
是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燒成虛無，然後重新長出來，再被燒成虛無。
是在無盡的輪迴中，承受無盡的折磨。
“啊——！！！”
慘叫聲再次響起。
黑火燒穿了他的左手。
手指消失了。
手掌消失了。
手腕消失了。
然後——
再生之力湧動。
新的手指長出來。
新的手掌長出來。
新的手腕長出來。
黑火重新燃起。
“啊啊啊啊啊啊——！！！”
索瑪茲聖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冰原。
那聲音裡，已經沒有人的成分了。
那是野獸的哀嚎。
是瀕死的悲鳴。
是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絕望。
遠處，冰面上。
一道身影動了動。
夏姆洛克緩緩睜開眼睛。
他的意識還有些模糊，腦子裡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記得自己剛才——被那個男人抓住，然後像一隻螻蟻一樣，被狠狠砸在冰面上。
那一下，冰面都裂開了。
然後眼前一黑，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現在……
他醒了。
可醒來的一瞬間——
“啊——！！！！！！”
那聲慘叫就像一把冰錐，直直刺進他的耳朵裡。
夏姆洛克的身體劇烈一顫。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從冰面上彈坐起來。
“什……甚麼聲音……？”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剛醒來時的茫然。
可下一秒，他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不遠處的冰原上。
一團黑色的火焰在燃燒。
火焰裡——
是索瑪茲聖。
那團黑火之中，一個扭曲的身影在瘋狂地扭動、掙扎、嘶吼。他的下半身已經消失了，只剩上半身詭異地懸在空中。可就在夏姆洛克眨眼的瞬間，新的下半身又長了出來——然後立刻被黑火吞噬。
再消失。
再長出來。
再被吞噬。
週而復始。
無休無止。
“啊——！！！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夏姆洛克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咕嚕——”
他嚥了一口唾沫。
逃。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挪。
可就在他動的瞬間——
一道目光鎖定了他。
千米之外，那頭數百米的金色應龍盤踞冰原，巨大的豎瞳穿過空氣，直直落在他身上。
然後，它動了。
巨大的龍翼猛地一振——
“轟——！”
狂風炸裂，冰面龜裂。
金色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飛過來”。
是消失。
夏姆洛克的瞳孔甚至來不及收縮——
風壓先到了。
那狂暴的氣流如同實質的牆壁，狠狠撞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冰面上，連滾了三四圈。
然後——
陰影籠罩了一切。
他僵硬地抬起頭。
那頭數百米的金色應龍，已經懸停在他頭頂。
不到十米。
那雙比人還大的豎瞳，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金色的鱗片在慘白的天光下璀璨奪目。巨大的龍翼在身後緩緩扇動，掀起的氣流吹得他睜不開眼。
眨眼之間。
千米之遙，眨眼之間。
夏姆洛克的嘴唇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巨大的金色龍爪從半空中探下。
朝他伸來。
夏姆洛克的腦海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完了！
夏姆洛克的瞳孔縮成針尖，眼睜睜看著那隻巨大的金色龍爪從天而降。
然後——
攥住了他。
五根比他人還粗的龍指合攏，把他整個人握在掌心。那力量不大不小，剛好讓他動彈不得，卻又不會把他捏碎——就像捏著一隻隨時可以碾死的螞蟻。
夏姆洛克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的牙齒打顫，咯咯作響。
他的眼淚、鼻涕、口水糊了一臉。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離死亡這麼近過。
不，不是死亡。
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他親眼看見索瑪茲聖的下場——那個在黑色火焰中反覆死去又活來的同伴，那個慘叫聲到現在還在冰原上回蕩的倒黴鬼。
他不要那樣。
他寧願死，也不要那樣。
“不……不……不……”
他的嘴唇劇烈顫抖，擠出破碎的音節。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雙巨大的豎瞳，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龍臉，盯著那些璀璨刺眼的金色鱗片。
恐懼如同潮水，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
然後——
在絕望的深淵裡，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一個名字。
一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叫出口的名字。
“伊姆大人——！！！”
他嘶吼出聲，聲音尖利得像瀕死的野獸。
“伊姆大人救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突生。
夏姆洛克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從靈魂深處湧出。
然後——
黑色火焰。
從他的身體裡噴湧而出。
不是天照那種安靜的、緩慢燃燒的黑火。
是另一種。
更加深邃。
更加冰冷。
更加——
恐怖。
那黑色火焰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在他身體表面形成一層跳動的火焰外衣。